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不许抓陈公子”,汇聚成一股滔天的声浪。
无数百姓自发地涌了上来,用他们那并不算强壮的身躯,在宁国侯府门前,筑起了一道血肉长城。
他们将陈炎,将跪在地上的侯府家眷,将那三代忠良的门楣,死死地护在了身后。
“谁敢动陈公子,先从我们身上踏过去!”
“没错!陈公子是为了我们大雍的脸面才血溅长街,我们不能让他寒了心!”
“你们这群狗官,有本事去打齐国人,吴国人,欺负自己人算什么本事?”
百姓们的怒吼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他们眼中燃烧的,是刚刚被点燃的,不屈的火焰。
赵括看着眼前这群情激奋的百姓,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知道,他今天这刀,要是真的砍下去。
砍的,将不仅仅是宁国侯府满门的性命。
更是大雍朝那最后一丝残存的民心与血性。
“赵将军!你还愣着干什么?”
那太监见状,气得是上蹿下跳。
“你是不是要造反?竟敢违抗太后娘娘的懿旨!”
“一群刁民而已,全都给咱家杀了!”
赵括猛地转过头,那双虎目之中,第一次对这名太监,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闭嘴!”
他一声怒喝,竟将那太监吓得后退了半步。
“公公,你若想激起民变,让这帝京城血流成河,大可继续下令。”
“我赵括的刀,只杀敌寇,不斩百姓!”
赵括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他身后的数百名金吾卫,闻言也是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杆,那握着刀柄的手,不再有半分犹豫。
“你……你……”
那太监被赵括的气势所慑,指着他你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他知道,自己若是再逼迫下去,这个武夫,怕是真敢一刀砍了自己。
赵括不再理他,而是转过身,对着那黑压压的人群,抱拳一揖。
“诸位父老乡亲,还请冷静!”
“此事,末将自会回宫,向太后娘娘禀明,请她老人家定夺!”
说完,他对着那太监冷冷地说道。
“公公,请回吧。”
“咱们还是把这里的情况,如实禀报给太后娘娘,看她如何裁决。”
那太监恨恨地瞪了赵括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群虎视眈眈的百姓和金吾卫,最终只能拂袖而去。
……
慈安宫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萧太后听完太监添油加醋的汇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只是那双凤眸之中,寒意彻骨。
“好,好一个金吾卫中郎将,好一群刁民!”
“尹长林是个废物,金吾卫也都是废物。”
她缓缓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她知道,自己今天若是强行下令镇压。
那帝京之内,必将大乱。
在这三国大比刚结束,外敌环伺的节骨眼上,若是帝京先乱了,那她这个垂帘听政的太后,也就当到头了。
陈炎!
又是这个陈炎!
这个该死的赘婿,竟能煽动民心至此!
萧太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翻涌的杀意。
她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雍容华贵的平静,只是那声音,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罢了。”
“传本宫懿旨,让赵括撤兵吧。”
“告诉他,今日之事,本宫记下了。”
那太监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空旷的宫殿中,只剩下萧太后一人。
她缓缓走到窗前,看着殿外那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陈炎,你以为有百姓护着,你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你等着。”
“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
宁国侯府门前。
当赵括接到撤兵的懿旨时,他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那个依旧站在门前,身形笔挺的陈炎,眼神复杂。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抱了抱拳,带着手下的大军,如潮水般退去。
官兵一走,那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百姓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陈公子威武!”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陈炎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淳朴而激动的脸,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对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各位父老乡亲仗义相助,我陈炎,没齿难忘!”
“今日之事,各位都受惊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从尹长林那里“借”来的十万两银票,对着陈大牛说道。
“大牛,去钱庄,换成碎银子。”
“今日在场的所有人,每人一两!”
“剩下的,今晚望江楼,我请客!不醉不归!”
此言一出,人群再次沸腾。
一两银子,足够他们寻常人家,一个月的开销了!
“陈公子仁义!”
“跟着陈公子,有肉吃!”
在一片欢呼声中,百姓们心满意足地领了赏钱,三三两两地散去。
一场足以颠覆帝京的危机,就此消弭于无形。
直到夜幕降临,侯府才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中堂之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却有些诡异。
洪泰看着陈炎,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为一声长叹。
主母陈氏和柳姨娘,则是一脸后怕,不住地念着阿弥陀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沁月,却突然开口了。
“明日,我要回一趟祖籍,祭祖。”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炎闻言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应该的。”
苏沁月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我走之后,会让翠儿留下,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说完,她便站起身,对着洪泰和陈氏敛衽一礼,转身离去,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翠儿对着众人行了一礼,乖巧地站在了陈炎的身后。
陈炎看着苏沁月那决绝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翠儿,好奇地问道。
“翠儿,这祭祖不是男丁才能做的事吗?”
“二小姐一个女儿家,怎么去?”
翠儿闻言,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理所当然地说道。
“姑爷,您有所不知。”
“我们家世子爷常年在外,所以每年祭祖,都是由我们小姐代劳的。”
“再说了,您是入赘我们苏家,并非小姐外嫁。”
“小姐她,自然还是苏家的子孙,代兄祭祖,也是理所应当的呀。”
是吗?
陈炎挠了挠头,总觉得这套说辞,听起来天衣无缝,可仔细一想,却又处处透着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