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省城长途客运站。玻璃大门上贴着褪色的红纸。风把地上的煤渣卷起来打转。王桂花提着那个装满旧衣服的粗布兜子。另一只手牵着麦穗。
排队检票。绿皮客车的排气管子突突喷着黑烟。
车厢里人挨人。一股子大葱蘸酱的味混着旱烟味。真冲。王桂花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头脑清醒了。
麦穗抱着那个红皮书包。新买的红呢子大衣舍不得穿,叠得方方正正塞在兜子里。小丫头靠着车窗,没一会儿就颠睡着了。
这趟省城走得值。路子全铺开了。
四个小时后。车停在县城汽车站。天还没黑透。
王桂花没耽搁。拉着麦穗直奔县供销大楼旁边的农资门市部。
木头柜台后头坐着个嗑瓜子的老头。
“拿两杆大号的木杆秤。再要三十条装化肥的粗麻袋。外加两本记账的厚草纸。”王桂花把钱和工业券拍在玻璃板上。
老头掀起眼皮看了看。没吭声。转身去后头仓库翻找。
麻袋带着股尿素的刺鼻味。木杆秤的秤砣是生铁铸的。死沉。王桂花用麻绳把麻袋捆成一卷,扛在肩上。秤杆夹在咯吱窝底下。
花一块钱雇了辆骡子车。往清水村赶。
土路冻得坑坑洼洼。车轱辘碾压过去,嘎吱嘎吱响。
进村口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烟囱正往外冒白烟。空气里飘着高粱米粥烧糊的苦味。
骡子车停在李家老宅门外。
院子里静得像坟圈子。正房那边的窗户纸破了几个洞,没人糊。连院里那几只老母鸡都不叫唤了。李建国被抓走之后,这家人算是彻底塌了脊梁骨。
王桂花拎着东西走到东屋门前。
新买的大铁锁冰凉刺骨。掏出钥匙捅进去。咔哒。锁开了。
推开门。屋里黑咕隆咚。她从兜里摸出火柴,擦亮一根。火光照亮了门槛里头。
地上那层白色的灶灰干干净净。连个老鼠爪子印都没有。
没人进来过。挺好。
王桂花把麻袋和木杆秤扔在土炕上。转身去生火。
水烧开。就着热水啃了两个从省城带回来的冷馒头。胃里暖和过来。
“麦穗。你在屋里待着。把门顶死。”王桂花把那把铁斧头放在炕沿边。“我没回来,谁敲门也别出声。”
“妈,你去哪?”麦穗咽下嘴里的馒头。
“去大队部。干正事。”
王桂花脱了旧棉袄,换上那件红色的灯芯绒罩衣。从兜里摸出两包大前门。推门走入寒风里。
大队部办公室生着铁皮炉子。王长贵正拿着毛笔在一张红纸上写冬灌的标语。
听见动静。抬起头。
“桂花?省城回来了?”王长贵放下毛笔。顺手拿起桌上的烟袋锅。
王桂花走过去。把两包大前门压在红纸边缘。
“支书。办妥了。麦穗的档案没问题,开春就去报到。”
王长贵点点头。把那两包烟拢到手边。“那就好。这就踏实了。来找我啥事?”
王桂花拉过一条长条凳。坐下。双手揣在袖筒里。
“县武装部后勤处的赵处长,给我派了个活。北边修战备工事,当兵的脚冻烂了。急需一种防冻草药。黑瞎子岭上满山都是。”
王长贵愣住了。烟袋锅停在半空。“啥草药?当兵的要收?”
“雪见草。就是那种叶子背面带白毛的野草。”王桂花盯着王长贵的眼睛。“这活儿量大。我一个人干不完。我想让村里的老少爷们一起干。我出钱收。”
这句话一出。屋里只剩下铁炉子里煤块炸裂的噼啪声。
王长贵磕了磕烟袋锅里的死灰。眉头拧在一起。
这年头。私人收东西给钱。这叫投机倒把的擦边球。
“桂花。这事儿不合规矩。大队的人去给你干活,那是资本主义尾巴。”王长贵打着官腔。
王桂花没慌。她知道这老狐狸怕担责任。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
“支书。这不叫私人买卖。这是支援国防建设。霍长垣军长亲自批的条子。”王桂花把霍长垣之前给的那张写着后勤处电话的纸条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霍军长您见过的。这草药要是交不上去,误了军区的事,谁担得起?再说了。现在大冬天。地里没活。社员们闲着也是闲着。我一毛钱一斤收。现结大团结。大家伙手里有钱过个肥年,不也显得您这个支书领导有方?”
一毛钱一斤。
王长贵眼皮猛地一跳。
这后山的野草,割一筐少说二十斤。那就是两块钱。壮劳力一天能刨三筐。六块钱。
这比公社开的采石场给得还多。
“真能现结?”王长贵动心了。
“一分不少。”王桂花站起身。“借您这儿的大喇叭使使。就现在。打谷场集合。”
五分钟后。
清水村大队部木头电线杆子上的铁皮喇叭。发出刺耳的电流声。滋啦滋啦。震得树上的雪直往下掉。
“社员同志们注意啦!社员同志们注意啦!”
王长贵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村子。
“各家各户。出了工的,没出工的。带上铁锹和背篓。马上到打谷场集合。有支援国防建设的重要任务分配。听到广播马上来!”
村里炸窝了。
不到十分钟。打谷场上乌压压挤满了几百号人。
天快黑了。大队部门口的两个大号白炽灯泡亮了起来。把打谷场照得雪亮。
人声鼎沸。大家都裹着破棉袄。抄着手。互相打听到底出了啥事。
王桂花扛着那一卷空麻袋。手里拿着那杆大号木杆秤。从大队部走出来。
走到打谷场正中间的那张破木桌前。把东西往上一扔。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这个穿着红罩衣的女人。
王桂花没磨叽。她直接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厚厚一沓十块钱的“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油墨味似乎顺着冷风飘散开来。
前排几个男人的呼吸瞬间粗重了。这得有大几百块钱。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各位乡亲。”王桂花拿起木杆秤。铁砣子在标尺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武装部霍首长交代了重要任务。要收后山的雪见草。做防冻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