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清水村的路上,王桂花没坐那种漏风的马车。
霍长垣派了一辆大卡车送她,顺便拉着第一批军需布料和棉花。更重要的是,车斗里还装着五台从县被服厂淘汰下来的旧缝纫机。虽然是脚踩的,有些掉漆,但上了油就能转得飞快。
卡车开进村口的时候,正是傍晚社员们收工的点。
那巨大的轰鸣声,加上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绿色帆布包,再一次把整个清水村给震了。
车直接停在李家老宅门口。
“卸货!”王桂花从副驾驶跳下来。
几个小战士动作麻利,把五台缝纫机和十几包布料棉花搬进了东屋。
东屋本来就不大,一下子塞得满满当当。之前收的那堆草药已经被挤到了墙角。
邻居们又围了上来。张寡妇抱着孩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哎哟桂花,这是要干啥?咋还弄来这么多洋机器?”
王桂花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
“各位嫂子大娘,都听好了。”她声音清脆,传遍了半个院子,“我从军区接了个活儿。给部队做棉衣棉鞋。现在招工。谁家针线活好,手脚麻利的,都可以来报名。”
“给钱不?”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给!”王桂花举起一根手指,“做一件棉衣,五毛钱手工费。做一双棉鞋,三毛。按件算钱,多劳多得。当场结账,绝不拖欠!”
人群炸了。
五毛钱一件?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一天食,工分折算下来也就两三毛。这坐在屋里动动针线,一天要是做两件,那就是一块钱!
“我报名!我家有缝纫机,能不能带机子来?”村东头的刘嫂子挤到最前面。
“能!带机子来的,每件再加一毛钱损耗费!”王桂花当场拍板。
不到半个小时。
东屋门口排起了长队。全村凡是拿得动针线的妇女都来了。连那个平时最看不起王桂花的李大脚,也厚着脸皮夹在队伍里。
王桂花没全收。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像个考官。
“李大脚,你回去吧。你那针脚稀得能跑马,部队的衣服要是让你做,我还得赔钱。”
李大脚脸红成了猪肝色,在那骂骂咧咧地走了。
最后,王桂花挑了二十个手艺最好的。其中五个会踩缝纫机的,分到了东屋里操作机器。剩下的领了布料和棉花,拿回家去做手工缝合。
“丑话说在前头。”王桂花指着那堆军绿色的布料,“这是军需品。谁要是敢偷工减料,或者私藏棉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送派出所是轻的,还得让全村人戳脊梁骨!”
这帮妇女看着王桂花那冷厉的眼神,一个个都缩了缩脖子。谁不知道李建国的下场?这女人现在可是连首长都能说上话的主,谁敢在她眼皮子底下耍滑头。
安排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了。
东屋里点上了两盏极亮的煤油汽灯。这是王桂花特意从县里买回来的。
五台缝纫机同时转动起来。
哒哒哒哒。
这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比过年的鞭炮声还悦耳。
麦穗也没闲着。她拿着剪刀,负责给缝好的衣服剪线头。小丫头干得格外认真,小脸在汽灯下绷得紧紧的。
王桂花坐在炕沿上,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
这就是雏形。
虽然现在只是个家庭作坊,但只要这批货交上去,质量过硬,那以后的订单就会源源不断。
她摸了摸兜里的那份合同。
正房那边。
赵老婆子听着东屋那边传来的机器轰鸣声和妇女们的说笑声,气得在炕上直锤床板。
“作孽啊!这是要气死我啊!在我眼皮子底下发财,也不怕遭雷劈!”
李宝根缩在墙角,正啃着半个凉红薯。
“奶……要不我也去领点活干?我看二狗子他娘领了一包棉花回去,说能挣两块钱呢……”
“你敢!”赵老婆子随手抓起一个枕头砸过去,“那是老李家的仇人!你去给她干活?你还要不要脸!”
李宝根不敢吱声了。但他听着那哒哒哒的声音,心里像猫抓一样。
钱啊。那都是钱的声音。
第二天。
王桂花把东屋的生产交给了张寡妇代管。这女人虽然嘴碎,但干活麻利,而且因为之前卖草药赚了钱,对王桂花那是死心塌地。
“嫂子你放心。谁要是敢做坏一件,我撕了她的嘴!”张寡妇拍着胸脯保证。
王桂花带着麦穗,再次坐上了去省城的车。
这次不是坐客车。
是霍长垣派的一辆军用卡车,专门送她去省城拉苏文要的设备和原料。
除了“绿玉膏”的生产线,她还有个更重要的事。
那九根剩下的小黄鱼。
随着生意的铺开,资金周转越来越大。光靠卖草药的那点钱,要想在省城买个大院子,还要建正规的厂房,还是有点紧巴。
她得把那九根金条出了。
但这次,她不打算找那个魏三爷了。
黑市毕竟是黑市,风险太大。而且一次出这么多货,难保对方不黑吃黑。
她要把这批黄金,通过正规渠道,变成外汇券。
七十年代末,国家为了创汇,对侨汇和外汇券的管理虽然严,但也开了口子。只要有路子,黄金换外汇,外汇再换人民币,不仅安全,而且汇率极高。
而这个路子。
就在霍长垣给的那张特别通行证上。
那上面不仅有军区的章,背面还手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
那是霍长垣在省城的一个战友,现在转业在省外贸局当处长。
这才是霍长垣给她最大的资源。
车轮滚滚向北。
王桂花摸了摸咯吱窝底下那一排硬邦邦的金条。
这一次,她要让这笔钱,彻底洗白,变成她商业帝国的基石。
到了省城,直奔外贸局家属院。
敲开那扇绿色的防盗门。
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斯斯文文的。
“找谁?”
“霍长垣介绍来的。有点‘老物件’想出手。”王桂花递过那张通行证。
男人看了一眼背面的字迹,推了推眼镜,侧身让开。
“进来吧。”
半小时后。
王桂花从那栋楼里出来。
身上轻了。那九根沉甸甸的金条没了。
但她的兜里,多了一张存折。
中国银行的。
上面的数字,是一万八千块。
这是一笔在这个年代足以让人眩晕的巨款。
加上之前的两万五预付款,她手里现在握着四万多的现金流。
王桂花站在省城的街头,看着远处正在建设的百货大楼新楼。
“麦穗。”
“哎,妈。”
“看见前面那个带院子的小洋楼了吗?”王桂花指了指不远处一栋虽然有些破旧,但依稀能看出当年风采的苏式小楼。
“看见了。”
“买下来。”
“啊?”麦穗吓得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了。
“那里以后就是咱们在省城的家。也是咱们‘绿玉膏’的总厂。”
王桂花拉起女儿的手,大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恶女?
不。
从今天起。
请叫我,王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