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年腊月。北方的风夹着煤渣子刮。这年月买盒洋火都得要工业券。
上辈子这会儿，王桂花正拿卖血换来的两块钱，去公社卫生院给李建国抓治胃病的药。麦穗饿得啃生土豆，牙龈直冒血。最后小丫头得了肺痨，咳出来的血块子冻在破席子上。
现在不一样了。王桂花坐在军用大卡车的副驾驶上。屁股底下的弹簧座椅软和。
车厢里装着三千盒绿玉膏。纸板箱拿麻绳捆得死死的。这都是钱。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大卡车开进县武装部大院。刹车。排气管子喷出一股浓烈的柴油白烟。
赵刚早就领着几个人在后勤处门口等着了。看见车停稳，两步跨过来。
“卸货。轻点搬。”赵刚指挥着小战士。
纸板箱搬进办公室。霍长垣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大前门。他今天穿了件发白的军装常服，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卡着喉结。
王桂花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药瓶。直接按在桌面上。
“三千盒。一盒不少。”
霍长垣拿起瓶子。白底红字。“第81集团军特供”。拧开盖。薄荷的冲鼻凉气瞬间散开。他没试药，前线一连的反馈早就拍电报过来了。烂到见骨头的脚，敷了这药，三天结痂。这已经是军区首长亲自点名要的战略物资。
“点钱。”霍长垣下巴冲桌角的一个牛皮纸袋点了点。
真痛快。连收据都没先让打。
王桂花解开纸袋上的白线绳。往下倒。
哗啦。
七十五沓大团结。十块钱一张的面值。扎得整整齐齐。油墨味混着来苏水味，比过年的肉香还勾人。
七千五百块。这笔巨款在县城能买下半条街。
王桂花当着霍长垣的面，沾着唾沫查。查了三遍。一分不差。她把钱分批塞进贴身的粗布兜子里。沉甸甸的压着胯骨。底盘极稳。
“剩下的七千盒。十天内交齐。”王桂花把布兜子的拉链拉死。
“这批药送上去。军区会下来个正式的采购批文。以后绿玉膏算军方指定厂供。”霍长垣把烟叼进嘴里。擦火柴点燃。“厂子安顿好了？”
“省城解放南路。买了个旧苏式洋楼。”王桂花没瞒着。瞒也瞒不住这男人的狗鼻子。
霍长垣吐出一口白烟。火柴梗扔进烟灰缸。发出当的一声。“动作挺快。”
出了武装部。风停了。太阳挂在天上像个死白的面饼子，一点不热。
王桂花拉着麦穗直奔县百货大楼。
二楼家电柜台。玻璃罩子里摆着几台收音机。红灯牌。四四方方的木头壳子，前面一排白色的塑料按键。
“拿那台红灯的。”王桂花手指敲了敲玻璃板。当当两声。
售货员是个梳着大背头的男青年。正拿着块破抹布擦柜台。“红灯牌711型。六管半导体。一百二十块。外加一张大件工业票。”
头都没抬。
这年头大件票比钱难搞。一个厂子几百号人，一年也就分那么两三张。
王桂花没大件票。但她有外汇券。周平给她办侨汇存折的时候，顺手塞了五十块钱的外汇券当人情。
她把十二张大团结和两张十元面值的外汇券拍在玻璃板上。
“没票。拿外汇券顶。”
男青年看见外汇券，眼珠子直了。这东西在黑市能一换三，去友谊商店能买到不要票的紧俏货。他赶紧把抹布一扔。拿钥匙开锁。
捧出那台带着硬纸盒包装的收音机。又送了四节一号大电池。
麦穗双手抱着纸盒。胳膊绷得死紧。生怕掉地上摔了。
“妈。这玩意儿真能唱歌？”小丫头声音直发抖。
“回去装上电池。能听见京城的声音。”王桂花把找零塞进兜里。带着闺女下楼。
雇了辆骡子车回清水村。车轱辘碾着泥坑。嘎吱嘎吱响。
下午两点。李家老宅。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东屋里传出哒哒哒的缝纫机声。连成一片。
推开门。屋里热气腾腾。五个妇女正踩着铁踏板。军绿色的布料在针头底下飞快往前走。旁边炕上堆着几十件缝好的厚棉衣。
张寡妇拿着账本迎上来。“桂花。你可算回来了。这半天功夫，出了五十件成品。手工缝合的那些也交回来三十双棉鞋了。”
王桂花没说话。走到成品堆前。随手抽出一件棉衣。
翻开领口和袖口。仔细看里头的针脚。
线走得很直。没跳针。棉花铺得均匀，用手捏没有死疙瘩。
“做工不错。”王桂花把衣服放回去。从那个装着七千多块钱的布兜里摸出一把零钱。
“发工钱。当面结清。”
五十件棉衣，三十双棉鞋。算上自带机器的损耗。一共三十四块钱。
张寡妇拿着分到手的三块两毛钱。手直哆嗦。这要是干满一个月，比城里当干部的死工资还高。屋里的妇女们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墙之隔的正房。
赵老婆子瘫在光秃秃的炕上。屋里没生火。水缸里的水冻成了个大冰坨子。
李宝根饿得拿黑指甲抠炕席缝里的高粱米粒。抠出来直接塞嘴里。一股子土腥味。
“奶。东屋发钱了。我听见那纸票子哗啦哗啦响。”李宝根眼珠子泛着绿光。直勾勾盯着东屋那面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赵老婆子咬着牙。尾椎骨疼得她直抽冷气。“扫把星。早晚有天收了她。”
突然。
一阵字正腔圆的广播声穿透了土墙。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时间。”
那是王桂花把红灯牌收音机的四节大电池装上了。天线拔出半米长。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
李宝根愣住了。他这辈子就没听过这么清楚的人声。吓得从炕上翻下来，以为是神仙显灵了。
东屋里。
麦穗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托着下巴。死死盯着那个发声的木头匣子。连眼睛都不敢眨。
王桂花拿着菜刀。走到灶台前。案板上放着一整块带着厚皮的肥猪肉。那是刚才回村路过供销社买的。
刀刃切下去。刺啦一声割破肉皮。露出白花花的肥膘。切成方块。
“今晚炖肉。大伙都在这吃。”王桂花把肉块扔进生铁锅里。“明天再去县里拉布料。这五十件不够。把周围几个村手脚麻利的妇女也招过来。”
收音机里正放着激昂的进行曲。铁锅底下的柴火噼啪作响。猪油在热锅里爆出滋啦滋啦的声音。肉香瞬间飘满了整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