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南路十七号的铁栅栏门推开。没生锈。门轴涂了机油,滑溜得很。
一楼大厅里两个蜂窝煤炉子烧得正旺。不锈钢大锅里咕嘟作响。苏文拿着根长柄木勺在绿色的药液里搅和。热气直往房顶上顶。王桂花坐在红木箱子上。拉开霍长垣给的那个军绿色帆布挎包。直接把里头的东西倒在木板上。
哗啦几声。掉出来一摞纸条和两本厚厚的采购名录。
钢笔字。力透纸背。省城第一人民医院药房主任张德海,红星连锁药店采购科刘科长。后面跟着家庭住址和电话。
这男人办事不留尾巴。连底下办事员的喜好都拿小字标注了。
“苏老。”王桂花抽出两张最重要的纸条,压在苏文喝水的搪瓷缸子底下。“部队的货走特供线。这几家民用药房,你下午拿五百盒样品去走一趟。”
她从贴身兜里掏出五张大团结。啪。拍在木桌上。
“雇个带棚子的三轮车。别腿着去。”
苏文把木勺架在锅沿上。在白大褂上抹了两把手,把钱和纸条揣进兜里。“成。这药效摆在这,各大医院的冻伤科这会儿正缺特效药。跑不空。”
王桂花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煤灰。
“麦穗,拿好东西。走。”
解放牌大卡车停在省城长途客运站外头。警卫员小刘踩着离合。排气管子突突冒着黑烟。柴油味冲鼻子。
王桂花拉着麦穗爬上副驾驶。后头车斗里盖着厚重的绿帆布。里头除了几十个空麻袋,还有早上刚去粮油站拉的两百斤富强粉,五十斤猪板油。那台红灯牌收音机装在硬纸盒里,被麦穗死死抱在怀里。
冷风顺着车窗缝往里灌。刮在脸颊上生疼。
四个小时后。卡车碾过清水村口的冻硬土路。泥巴飞溅在挡泥板上。
直接停在李家老宅门外。熄火。
村里人呼啦一下全围上来了。这年代大卡车进村比看电影还稀罕。
王桂花跳下车。解开帆布绳子。
小刘和另外两个战士往下搬东西。砰。两百斤白面砸在冻土上,腾起一阵白烟。接着是一大整块白花花的猪板油。扔在旁边那张破方桌上。
油脂的腥香味顺着风飘散。人群里瞬间响起一片咽唾沫的动静。肚子咕噜噜叫。
张寡妇手里还拿着件缝了一半的绿棉袄,挤到最前头。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块板油。
王桂花没管那些眼神。她从麦穗手里拿过纸盒。抽出那台红灯牌收音机。
摆在桌子正中央。装上四节一号大电池。拉出半米长的金属天线。咔哒。拧开黑色旋钮。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报国内外新闻。”
字正腔圆的男播音员声音,直接震得旁边枣树上的雪花扑簌簌往下掉。声音极大。没一点杂音。
这玩意儿。真神了。
围观的社员倒吸冷气。全村连大队部都没这高级货。这王桂花是真发大财了。
正房里头。
赵老婆子隔着破窗户纸往外看。眼珠子熬得通红。尾椎骨断了接不上,她只能趴在炕上捶席子。屋里没煤,水缸底下的水结成了死冰。
李宝根饿得直打摆子。他昨晚就啃了半个长了毛的生红薯。胃里往上直返酸水。
他盯着院子里那块五十斤的猪板油。白花花。油汪汪。只要切一块下来在锅里蹭蹭,能吃三大碗棒子面。那味道。绝了。真想上去咬一口。
李宝根从炕上爬下来。腿软得直哆嗦。他拔开正房的门栓,悄悄溜进院子。
人太多。全围在桌子前头看收音机和发钱。没人注意他。
李宝根猫着腰,贴着人缝往前挤。手伸向桌角那块挂着白霜的猪板油。距离不到半尺了。黑长的指甲眼看就要抠进肥肉里。
突然。
一道黑影从半空砸下来。带着破风声。
“笃!”
一把剪布料的大号黑铁剪刀。直接扎穿了猪板油边缘。剪刀尖深深楔进下头的木头桌板里。
距离李宝根的手指头。只有不到半寸。
王桂花站在桌子后头。右手还保持着握剪刀的姿势。眼神冰冷。
“手不想要了,我连根给你铰下来。”她声音不高,但透着股子见血的狠劲。
李宝根嗷的一声缩回手。脚下一绊,直接跌坐在雪泥里。裤裆里瞬间洇出一片温热。又尿了。骚臭味散开。
周围的社员哗啦一下散开个圈。指指点点。
“这不是李宝根吗?偷东西偷到明面上了!”
“饿死鬼投胎。李建国进去了,这小子早晚也得进去。”
王桂花拔出大黑剪刀。拿块破布擦了擦刀刃上的油脂。
“张寡妇。拿菜刀来。”
张寡妇赶紧从东屋跑出来,手里提着把豁了口的生铁菜刀。
“把这板油切了。”王桂花从贴身兜里掏出账本和厚厚一沓大团结。放在桌面上。
手指沾了点唾沫。搓开纸钞。啪啪作响。
“昨天交了成品的。念到名字的过来结账。”王桂花翻开账本。“除了工钱。一人再分半斤猪板油。拿回家熬油渣去。”
人群彻底沸腾了。
半斤猪板油!这不要肉票白给的荤腥!过年都吃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王翠花。十件棉衣。五块钱。”
王桂花数出五张一块的纸票。递过去。张寡妇在那头手起刀落,切下一方白花花的板油,拿干荷叶包着递给王翠花。
王翠花捧着钱和肉,激动得直鞠躬。“谢谢桂花嫂子!谢谢!”
李宝根瘫在雪地里。看着别人大把拿钱大块分肉。眼红得滴血。他连滚带爬地往正房缩。鞋底在泥地里拖出两条黑印子。砰地一声把门顶死。
“赵大妮。八件棉衣。四块。”
桌子上的钱越来越少。板油也分下去了一大半。
王桂花结算完最后一笔账。把剩下的钱揣回兜里。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
“东屋的电灯今晚继续亮着。发电机油管够。明天我再去县里拉一车棉花布料。”王桂花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没领到活的妇女。
“缝纫机还得加三台。谁家有闲置的。扛过来。算我租的。一个月给两块钱租金。另外再招十个手工缝合的。”
这下连邻村跑来看热闹的女人都站不住了。疯狂往前挤。
“桂花!我报名!我缝鞋底绝不脱线!”
“我家有台牡丹牌的机子!下午我就让我男人用板车推来!”
场面火爆。没人再多看一眼紧闭的正房大门。
王桂花拉开东屋的木门。让张寡妇负责登记新招的人头。
屋里那五台缝纫机一直没停。踩踏板的节奏更密集了。地上堆满了做好的半成品。
麦穗把收音机抱进东屋。放在炕头的最高处。声音调小了点。里头正放着《红灯记》。
“妈。咱今晚吃啥?”麦穗仰着头问。
“吃饺子。富强粉包猪肉白菜馅的。”王桂花解开红罩衣的领口扣子。热。这屋里人气太旺。
她走到墙角那堆空麻袋前。
明天一早,这些麻袋就得全部装满雪见草。省城洋楼那边的苏文等着原料下锅。霍长垣的一万盒订单只是个开头。
这厂子算是彻底在清水村和省城两头扎下根了。
王桂花拎起桌上那把大黑剪刀。咔嚓空剪了两下。刀刃咬合清脆。
谁敢把手伸进她的盘子里。这剪刀绝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