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心里冷笑。位置偏?怕是早就给人占了吧。
“刘秘书长交代的,我当然信得过。不过这看大门的,刘秘书长估计不知道他这么‘尽职’。”王桂花斜了那保卫员一眼。
男人尴尬地咳了一声,连声道歉,领着几个人往展馆里走。
一进大厅,凉快了不少,可那股子人挤人的燥热还是挥之不去。
大厅挑高极高,四周挂着各国国旗。展位一个挨着一个,都是国营大厂。上海的丝绸、天津的自行车、大连的罐头,个个都占着最显眼的位置。
“王厂长,就在这边。”
男人领着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二楼,最后来到了三楼最角落的一个隔间。
这地方紧挨着厕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氨水味。
斜对面是个卖草编箩筐的摊位,后面坐着个抽旱烟的老头。
“就这儿?”王桂花看着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还有那块写着“天王医药”的烂木牌。
这哪是展位,这分明是个冷宫。
“哎呀,王厂长,你也知道,这次参展的企业多,名额紧。这还是看在霍军长的面子上,硬从日化二厂那边挤出来的。”男人皮笑肉不笑地解释。
日化二厂。
那不是陈国栋以前的小金库吗?
王桂花回头看了一眼霍长垣。
霍长垣脸色铁青,他刚要发作,被王桂花拦住了。
“成。位置偏点不要紧,只要东西硬。”王桂花走到那张旧木桌跟前,伸手在桌面上抹了一把,全是灰。
她从包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绸帕子,那是用剩下的降落伞绸做的。
她慢条斯理地把桌面擦得透亮。
“大熊,开箱。把那一百件洋装,给我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咱们天王医药,不跟那帮卖箩筐的抢。咱们要抢的,是洋鬼子的眼珠子。”
大熊和耗子利索地撬开木箱。
撬棍撬开钉子的嘎吱声,在安静的走廊末端显得格外刺耳。
当第一件洁白如玉的降落伞绸洋装被挂上简易的衣架时。
原本死气沉沉的角落,瞬间像被点亮了。
那布料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珍珠般的高级质感。大翻领、收腰、大裙摆,每一道弧线都透着股子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摩登感。
隔壁抽旱烟的老头都看直了眼,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布鞋上。
“哟,这啥料子?咋这么亮呢?”
“降落伞。”王桂花头也没回,声音清脆。
她把那盒黄色包装的胃康丸也整齐地码在桌子上。一黑一白,极具视觉冲击力。
“霍长垣,你去帮我办件事。”王桂花走到霍长垣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霍长垣听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其罕见的笑意。
“你这脑子,不去当特务可惜了。”
“特务那是为了破坏,我是为了创汇。”王桂花拍了拍包里的钱。
霍长垣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王桂花坐在木椅子上,从包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英文口语书,那是她在火车上现学的。
“Hello,goodmorning.”
她念了一句,发音虽然带着股子东北大茬子味,但底气十足。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叽里咕噜的外语。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身材高大的外国商人在几个翻译的簇拥下,正皱着眉头往厕所方向走。他看起来很不耐烦,一直在抱怨广州的天气和展馆的效率。
“Oh,mygod!Whatisthat?”
那老外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王桂花挂出的那件白色洋装上。
他推开身边的翻译,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天王医药的摊位前。
他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蓝色的眼珠子里全是震撼。
“Silk?No,it"sstrongerthansilk.”
王桂花合上手里的英文书。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黑色工装,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带着点慈祥的笑容。
“Hello,MR.Parachutesilk.Topquality.”
她指了指那件衣服,又指了指旁边的胃康丸。
“Andthis.Magicmedicine.Saveyourstomach.”
老外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穿着朴素、甚至有些土气的中国女人,又看了看那件美得惊心动魄的衣服。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瞬间来了兴致。
“Youmadethis?”
“Ofcourse.”王桂花点点头,顺手从桌子底下拿出一瓶已经开好的透骨酒。
她也不废话,抓起老外那只长满红毛的手。
在老外惊愕的目光中。
在那帮翻译想要阻拦的动作下。
王桂花直接把药酒倒了一点在他酸痛的手腕上,用力揉搓。
火辣辣的药力瞬间渗透。
老外先是一惊,随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Oh,veryhot!Verycomfortable!”
老外兴奋地喊了起来。
王桂花看着周围逐渐聚集过来的目光,心里那块大石头稳稳落了地。
泰山会想把她扔到厕所边上发霉。
那她就让这厕所边,变成整个广交会最香的地方。
“大熊,把剩下的货全挂出来。”
王桂花看着那个被药酒征服的外国客商,眼里全是算计好的金币光芒。
这一仗,南下的第一炮,算是彻底响了。
那名外国客商揉着手腕,原本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松开。
王桂花看着他那双蓝眼珠子里透出的亮光,心里就有数了。这透骨酒里头加了苏老珍藏的当门子和雪里见,药力钻得深,最是对付这种常年坐办公室、骨头缝里渗凉气的毛病。
“Verygood!Verypowerful!”老外一边甩着手腕,一边冲王桂花竖大拇指。他身上那套灰西装料子极好,袖口钉着两颗圆润的贝壳扣。
旁边那个梳着大背头的翻译赶紧凑上来,语气里带着点不可置信:“这位是西德来的布劳恩先生,他是做化工外贸的大老板。王厂长,你这药酒……真这么灵?”
王桂花没理会翻译的质疑,她弯腰从木箱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小册子,那是她临行前让苏老亲笔写的药理说明,还让省大学的外语系教授给译成了洋文。
“灵不灵,布劳恩先生的手腕子最清楚。”王桂花把册子递过去。
布劳恩接过册子翻了几页,虽然看不懂里头那些复杂的穴位图,但看到“军工品质”和“长白山野生药材”几个单词,脸色变得郑重起来。他指着桌上那排黄色的胃康丸,又指了指挂在衣架上的白色洋装,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翻译赶紧跟上:“布劳恩先生问,这衣服也是你们厂生产的?这料子是什么成分?他从来没见过韧性这么好、光泽度又这么特殊的真丝。”
王桂花拍了拍那件洋装的下摆,布料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
“这不是真丝,这是高强度的化纤绸缎,原本是做降落伞用的。布劳恩先生是搞化工的,应该明白这种料子的价值。耐磨、抗拉,最重要的是,它自带一种金属质感。”
王桂花拿起剪刀,在布劳恩惊愕的目光中,用力在衣服内衬的一角划了一下。
剪刀尖划过,连个毛边都没留下。
布劳恩这下彻底坐不住了。他推开翻译,直接挤进那个狭窄的摊位里,伸手抓起布料,用力扯了扯。
“Unbelievable!”他惊呼一声,转头对翻译喊道,“快,问问她,这种料子能不能大量供应?我要带回去做高端风衣的内衬,或者是滑雪服的面料!”
王桂花心里冷笑。这老外眼光毒,一眼就瞧出了这料子的工业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