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士成一铳轰出,分得拨什库的头颅应声炸开一团血雾,脑浆与碎骨四溅,整个人向左直挺挺摔去,甲胄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巨响。
倒地时已气绝,双目圆瞪,犹带惊骇,竟在三十余步外被一铳爆头,周遭清兵皆骇然失色。
飞旋的弹丸击穿铁盔,在他头上凿开一个狰狞血洞,鲜血汩汩涌出,浸透尘土。
“此器中国原无,自倭寇始得之……利能洞甲,射能命中,弓矢弗及。犹可中金钱眼,不独穿杨而已……以目对星,以星对物,十发八九中。即飞鸟在林,皆可射落。”
此乃戚爷爷对精良鸟铳之评,马士成每每擦拭火铳时,心中常默念此句,以砺其技。
鸟铳传入中土后,走了一条与西铳迥异之路,素以射程远、精度高闻名,军中善铳者皆视若珍宝。
若换作西洋粗膛滑膛枪,这等狙杀想也休想,唯此精工细作之器,方能于百步外取敌首级。
马士成平生最痴便是摆弄他那杆火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铳管摩挲得锃亮如镜。
那杆铳,是耗用多斤精铁,延请巧匠细细打制而成,铳床选用硬木雕琢,铳机灵活如指,可谓精良之极。
他一铳毙了那分得拨什库,城下清兵顿时大乱,阵脚松动,惊呼与怒骂交织。
数名白甲、马甲扑到尸身旁嘶声呼唤,更有数人嚎哭怒骂,挥刀指向城头,却寻不见铳手踪迹。
马士成迅速离开马面垛口,身影如狸猫般隐入墙影,转眼又现身瓮城右侧,从此处继续观察城下动静,面色沉静如古井。
透过瓮城垛眼,他眼角余光似有似无地扫视城下,手上却不停,利落地装填新药,铅丸与火药精准入膛,动作娴熟如呼吸。
那杆鸟铳悄无声息地从垛眼探出,又瞄上一个黑缨重甲的步甲拨什库,那人正躲在盾车后呼喝指挥,浑然不觉死期将至。
他凝神屏息,口中低诵:“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诵经声细若游丝,却稳如磐石。
指腹骤压。
“啪——”
铳口火光迸现,硝烟漫起,刺鼻气味随风散开。
那盾车旁的步甲拨什库应声而倒,双手死死捂住脖颈,面上血色尽褪。
他甲叶被弹丸击穿,鲜血自指缝狂涌,喉中“嗬嗬”作响,眼见不活,身躯抽搐几下便再不动弹。
连折两员军官,城下清兵愈加混乱,攻势为之一滞,有人慌乱后撤,有人举盾四望。
几个白甲、马甲怒吼不绝,唯有一矮壮白甲兵阴冷目光如箭射向马士成所在,一根重箭已搭上弓弦,蓄势待发,弓身缓缓拉满,似毒蛇昂首。
……
马士成连狙清军两将,左侧城墙后哨军士顿时士气大振,欢呼声压过战鼓,守卒挺矛持刀,复又涌向垛口。
韩阳听闻后更是大喜,抚掌连赞“好铳手”,心中对马士成也不禁高看了一眼,暗思此战若胜,当重赏此人。
此时左侧城头厮杀已趋白热,金铁交击声、惨叫声、战吼声震耳欲聋。
多处悬户、草厂被推倒扯烂,拒马横七竖八散落城墙,敌我尸首与鲜血混杂一地,残旗在硝烟中飘摇,夕阳斜照下,城墙宛如血染地狱。
短短时间内,这波登城清兵已被歼灭大半。
城墙砖石上鲜血横流,断刃散落四处,横倒三十余具清兵尸身与濒死伤者,呻吟与喘息声在硝烟中微弱可闻。
仅剩四五人仍在困兽犹斗,自知无路可退,眼中尽是疯狂与绝望,一边朝城下嘶吼,一边如疯虎般持刀拼杀,做最后挣扎。
左翼城头一战,雷鸣军亦伤亡近二十人。
除先前陷拒马、遭火铳击毙的十来人外,余者皆是与清兵贴身肉搏、以命换命的结果。
刀枪入肉的闷响、临死的怒吼,交织成一片惨烈的景象。
尤以左哨甲队伤亡最重,队正身上带伤,仍嘶声督促阵型,但残敌肃清已在眼前。
一队队长枪兵稳步进逼,枪尖寒光森然,许多火铳兵也已装填完毕,自远处梯口与垛口合围而来,形成包围之势。
雷鸣堡左侧城墙下,那牛录额真握紧刀柄,正焦灼等待。
他抬头望城,只见云梯上人影晃动,喊杀时断时续,却始终未闻己方占据城头的呼号。
且不说伤亡惨重的跟役辅兵,单是城下清兵一百五十余战兵,已折损二十余人。
云梯搭上后,又相继登城三十余战兵,伤亡与登城者,已占这路战兵三分之一,可城上迟迟未传捷报。
偏偏此时,右侧城墙又传来分得拨什库阵亡的消息,远远更听见城头清兵惶急大叫,声音中满是惊惧。
牛录额真目瞪口呆,与身旁几个军官面面相觑,众人脸上皆蒙上一层阴影,心头不祥之感愈浓。
登城之战已至紧要关头,伤亡如此惨重,若此番攻不下雷鸣堡,甲喇额真绝饶不了他。
把心一横,他厉声下令,令两名分得拨什库各率二十马甲登城,更遣一壮大率十七白甲兵随后支援。
此已是手中最精锐之力,成败在此一举。
城楼上,韩阳紧盯着城头战况,面色沉静如铁。
方才雷鸣军与清兵惨烈搏杀,他注意到因敌我混战,己方火铳兵恐伤同袍,多不敢开枪。
然只要铳声一响,必有清兵应声倒地,火器之利显而易见。
必得发挥火铳之长,减少己方伤亡!
他正自思量,忽听呐喊暴起,大股清兵又从各云梯跃上城头,盔缨攒动,刀光耀眼。
这一波少说数十人,竟连白甲精锐也出现了,个个身形魁梧,披重甲、执利刃,气势汹汹。
韩阳看得分明,断然喝道:“放开城头,放鞑子上来!先以火铳射杀,再令长枪突刺!”
身旁旗手急挥令旗,号角随之短促响起。
正与清兵搏战的长枪兵、火铳兵闻令即退,步伐整齐,毫不迟疑。
近瓮城的左哨甲、乙两队军士退往城楼前,左哨丙、丁两队则退往另一端城梯处,迅速于城楼前列阵,动作迅捷如演练一般。
长枪居中,锋刃前指,火铳分护两翼,铳口微抬。
阵前更列两排十余火铳手,一排跪姿,一排立姿,乌洞洞的铳口直指前方清兵,只待令下。
如此调度自是兵行险着。
激战正酣时后退,若换作别部明军,恐已阵脚动摇,甚至溃散。
然雷鸣军纪严明,操练有素,令行禁止,断无此虞。全军肃立,唯闻风声火声,以及步步逼近的敌军蹄响与吼叫。
此时城头清兵约六十余人,见雷鸣军忽然后撤,城头竟无一兵迎战,初时愕然,随即心中狂喜。
莫非明军溃了?
然他们很快便明白过来,对方是退至远处重整阵形,以火铳列阵相候。
经此攻城,许多清兵已见识雷鸣堡火铳之威。那铅子破空之声、中者立毙之惨状,早已刻入脑海。
一时间,不少人面色发白,手心渗汗,懊悔方才未乘势冲杀,竟容明军从容列阵。
不过清兵终究是久经战阵之师,反应同样迅速。在低级军官呼喝下,他们迅速聚拢,依旗列队。
那白甲壮达未参与先前登城,一直在后观战。他身形魁梧,面如铁铸,左颊一道刀疤斜划至颈,更添凶悍。
他自负纵横大明多年未遇敌手,更固执认为明军火铳难破双重甲。
昔日多少明军火器队,往往一轮射罢便溃不成军,任他率白甲兵冲入阵中砍瓜切菜。
当下厉声喝道:“大清勇士,岂惧汉狗火器?尔等谨记,汉狗火铳装填迟缓,只要冲近身前,便是待宰猪羊!”
声如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他迅速布置,亲率十七白甲兵为前锋,一分明拨什库领二十马甲随后,直冲城楼这端明军。
另一分得拨什库率余部攻城墙另一端雷鸣军。
号令既下,城头清兵挥刀嚎叫,为己壮胆。吼声在城墙间回荡,混杂着甲片撞击的铿锵之声。
他们南征北战,破城无数,岂信会折在这偏僻小堡?
城楼这端三十七清兵距雷鸣军仅二十余步,在数面重盾掩护下,由那白甲壮达与分得拨什库率领,缓进数步后,齐发一声吼,朝城楼前雷鸣军狂冲而来。
那白甲壮达吼声最烈,冲在最前。
他头戴红缨方旗盔,身披三层重甲,外罩镶铁棉甲,内衬锁子甲,再里还有一层精铁护心镜,可谓武装如铁桶。
手中一杆铁制长柄虎牙刀几近六尺,刃尖上翘,寒光逼人,挥舞间风声呼呼。
紧随其后的,是五六名同样重甲的白甲精锐,各持盾刀、长柄大刀或大斧,吼声如雷,脚步踏得墙砖闷响。
“轰——!”
火铳齐鸣,震耳欲聋。
城楼前跪姿的第一排八名火铳手同时击发。铳口喷出炽焰,白烟骤起,铅子如暴雨般泼洒而出。
火光硝烟中,数弹击中那白甲壮达。胸腹处甲叶迸裂,护心镜当场凹陷破碎。
纵然他披着三层重甲,如此近距,雷鸣堡火铳仍轻易破甲,在他身上凿出数个血洞。
鲜血顿时从甲缝中飙射而出。
白甲壮达踉跄后倒,重摔于地,虎牙刀脱手铿然作响。他双目圆瞪,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满是不敢置信。
喉头咯咯数声,却已吐不出半句话。
他征战多年,一身武勇未及施展,竟就此毙命?
同样遭遇的,还有其身侧四名白甲兵。纵披双重甲、有盾牌护身,这些悍勇精锐未及逞威,便被雷鸣堡火铳一一撂倒。
有人盾牌碎裂,手臂折断;有人面门中弹,仰天便倒。
第一排铳声方歇,惨叫未绝,第二排立姿火铳手已齐射。
震耳铳声再起,道道死亡焰光喷涌,将冲至数步内的清兵接连打翻。
铅子钻进肉体、撞击铁甲的闷响不绝于耳,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硝烟弥漫间,后至清兵脸上皆露惊惧,连那些白甲兵亦不例外。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甚至有人下意识缩身举盾。
雷鸣堡火铳近距之威,深深慑住了他们。
“杀——!”
一排铁甲长枪兵从前排火铳手间隙疾穿而出,挺枪尖啸,反冲而上!
枪锋如林,寒光耀目,踏过硝烟与尸首,直扑已乱阵脚的清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