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霆在书房合衣睡了两个时辰,便翻身下榻,他轻手轻脚的去卧房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桑晚意,并没有打扰她,然后直接在院子里让翠燕打了冷水,用冷水抹了把脸,冰冷的水让人瞬间清醒起来。
“夫人醒后告诉她我回来过,让她不用担心,今天会比较忙,让她不用等我。”裴云霆一边擦脸整理衣服一边和翠燕说到。
“是,将军。”翠燕将外袍递给裴云霆。
裴云霆接过翠燕拿来的外袍,出了将军府直奔兵马司。
昨天晚上处理完那起闹事的后,裴云霆让兵马司的人去查胡商的底下,他担心万一和西夏使团有关,那这起争地盘闹事就不是单纯的抢位置了。
……
初春的早上还有些凉意,兵马司衙门里火盆烧得噼啪响,巡城御史顶着两团乌青的眼圈,哈欠打到一半,瞥见大步跨进门槛的黑色身影,吓得把后半个哈欠生生咽回肚里。
“裴将军您怎么这么早!”巡城御史迎上前。
“交代的事情完成了吗?”裴云霆径自走向里面,一点客套的意思都没有。
巡城御史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兜里掏出 一张纸条递了过去:“查清楚了,昨夜那几个闹事的胡商就是普通的商贩,常年往返边关倒卖香料皮毛,没什么特别的背景,平日里在西市也算安分,昨晚全是因为喝高了,加上抢摊位起口角,借着酒劲撒泼。”
裴云霆接过信纸,一目十行扫完,甩在桌案上,没有背景最好,若是查出这帮人跟西夏使团有牵连,麻烦就大了。
“没问题也不能掉以轻心。”裴云霆站直身子,视线扫过衙门里站成两排的官差。
“和亲是朝廷的头等大事,皇上眼睛盯着,文武百官盯着,老百姓也盯着,这几天,西市东市,乃至大大小小的胡同,都加派人手,别管是谁,只要敢在京城地界上挑事,直接抓起来,若是出了差错……”
裴云霆手掌在腰间的刀柄上拍了两下,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这大清早尤为刺耳。
巡城御史膝盖连连拱手作揖:“将军放心,下官必定盯紧城里九门,连只乱飞的苍蝇都给它打下来!”
皇上对这次联姻寄予厚望,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别说乌纱帽保不住,怕是连命都不一定能有了,巡城御史带着兵马司上下全员戒备,巡逻的班次硬生生增加了一倍。
转过天,西直门外,西夏王子的车驾浩浩荡荡的驶了过来,足足有二十辆大马车,从外面的封装来看,就知道这是拉贡品的队伍,那阵仗可谓是摆得极其张扬。
大梁这边出城迎接的,是奉旨来的裴云霆和凌云宸。
长亭外两人并肩骑在马上,身后跟着礼部官员和两队金甲御林军,礼部尚书桑景南并没有在这其中,他在宫内,配合萧贵妃进行宴会的筹备。
裴云霆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软甲,肩吞处雕着瑞兽,阳光打在暗红的护心镜上,折射出晃眼的寒芒,他本身身量就极高,宽肩窄腰,腰带勒出劲瘦挺拔的线条,长发用黑金发冠高高束起,没有半点多余的赘饰,五官轮廓深刻分明,下颌线凌厉,往那儿一站,一身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挡都挡不住。
反观站在他身旁的凌云宸,完全是另一幅做派,一身月白色云雷纹锦袍,外罩一层飘逸的轻纱,腰间挂着双鱼白玉佩。
底下坠着海棠红的穗子随风摇曳,眉眼生得温润如画,鼻梁挺直,唇色透着健康的红润,处处都是一股斯文俊秀的气息。
俩人一黑一白,把后头那帮礼部官员全衬成了烧火打杂的小厮。
城门两侧早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平日里能见着一位大人物都不容易,今日这两位京城最顶尖的男子站一块儿,惹得人群里嘀嘀咕咕,交头接耳。
“快瞧瞧,那不是裴将军和安王世子么!老天爷,这长相,满京城再也找不出下一个了!”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娘踮起脚尖,眼睛都看直了。
“那还用说?”旁边的汉子跟着搭腔。
“裴将军那身段,传闻在战场上能生撕虎狼!有这尊煞神在城门口杵着,借西夏蛮子几个胆,也不敢跟咱们大梁叫嚣。”
后头有人插话道:“安王世子也不赖,这气度,皇亲国戚里头最拔尖的人物,这两位站在这,完全是咱们大梁的两根定海神针啊。”
这帮百姓聊得热火朝天,夸赞的话顺着风飘进长亭。
裴云霆偏过头,刚好迎上凌云宸投来的视线。
凌云宸手里的折扇唰地合拢,玉骨扇柄敲在手心,眉眼弯起,送来一个和煦得挑不出毛病的笑。
裴云霆嗤笑出声,大拇指顶开腰间佩刀的吞口露出一截雪亮的刀刃,挑了挑眉梢。
两人半个字都没往外蹦,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站得近的一个礼部官员却冷不丁打了个哆嗦,扯紧衣领,后背直冒冷汗。
周遭的百姓也察觉出不对头,嘈杂的议论声压了下去。这两人之间隔着的这几步距离,比数九寒冬的冰窟窿还冻人。
远处,牛角号的声音越来越近,粗重的马蹄声传来,一辆极其宽大的西夏战车冲在队伍最前头,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
车厢没有顶盖,四周挂满兽皮与彩幡,战车在距离长亭十步远的地方急停。
四匹马仰头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带起一阵黄沙,直扑大梁迎接使团的面门。
站在前排的几个礼部官员被沙尘呛得连连咳嗽,拿袖子掩着口鼻往后退。
凌云宸手腕翻转,唰地抖开折扇,挡在面前,扇面上的山水画沾了一层灰土,裴云霆连眼睛都没眨,迎着黄沙,手掌死死按在刀柄上。
沙尘散去,战车上站着个魁梧高壮的男人,这人穿着厚重的皮甲,裸露的手臂上缠着粗大的铁链。
满脸络腮胡,扎着满头细碎的小辫,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长亭外的人群。
此人正是本次和亲的西夏王子,鲜于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