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琬到建业那天,下着雨。
不是倾盆大雨,是那种绵绵密密的秋雨,打在脸上不疼,可湿冷湿冷的,从衣领往里钻。
他站在孙吴宫城的门前,衣袍下摆已经湿透了,可腰杆挺得笔直。
门吏进去通报,过了很久才出来,说陛下今日身体不适,不能见客,请使者在驿馆歇息几日。
蒋琬笑了笑,说好。
他转身走回驿馆,步子不急不慢。
接下来的两天,他每天去宫城门前递牌子,每天都被挡回来。
不是“陛下身体不适”,就是“陛下有要事处理”,再不就是“今日不朝”。
门吏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蒋琬的笑容一天比一天温和。
第三天,他终于没有被挡在门外了。
他被请进了宫,可进的不是大殿,是偏殿。
偏殿里坐着几个官吏,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姓张,官拜侍中。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头也不抬。
“蒋先生,陛下今日仍不得闲。您有什么事,跟下官说也是一样。”
蒋琬站在殿中,衣袍是干的,鞋是新的,脸上带着笑。
他环顾四周,偏殿不大,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案几和几把椅子,可椅子没人请他坐。
“此事重大,非当面面见吴王不可。”
蒋琬的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晰。
张侍中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蒋先生但说无妨。下官自会转呈陛下。”
蒋琬摇了摇头:“丞相有令,此事只能当面奏与吴王。旁人不得与闻。”
张侍中放下竹简,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蒋先生,这里是建业,不是成都。您若不肯说,那便请回。陛下什么时候有空,下官再通知您。”
蒋琬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丞相命我前来,是为交还襄阳一事。既然张侍中说可以转呈,那便请张侍中转呈,蜀汉愿将襄阳交还东吴。”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张侍中手里的竹简掉在地上,他没捡。
旁边几个官吏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
蒋琬站在那里,笑容依旧温和。
消息传到孙权耳朵里时,他正在后殿用膳。
内侍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陛下!蜀汉使者蒋琬说,要交还襄阳!”
孙权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诸葛亮……”他喃喃了一句,没有说下去。
次日,孙权终于“身体好转”,召集群臣朝议。
大殿上,文臣武将分列两班,张昭、顾雍、薛综等人都在。
孙权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蒋琬被引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蒋琬今日换了新衣,手持节杖,步伐沉稳。
他走到殿中,向孙权行了一礼:“汉使蒋琬,拜见吴王殿下。”
孙权没有让他平身,也没有问他来意,只是看着跪在殿中的蒋琬,慢悠悠地开口:“蒋先生,你们蜀汉背弃盟约,偷袭襄阳,如今又派你来做什么?”
殿中一片寂静。
蒋琬跪在那里,没有抬头,可声音稳得像钉在地里的桩:“殿下此言差矣。襄阳本是大汉疆土,曹魏窃据多年。我大汉出兵收复故土,何来‘背弃盟约’之说?”
张昭第一个站出来,须发皆张:“襄阳是荆州门户,荆州归属早有定论。当年赤壁之战,孙刘联军共破曹操,荆州之地,吴国出力最多。刘备借荆州不还,已是背信弃义。如今你们又夺襄阳,还敢说不是背盟?”
蒋琬站起身,看着张昭,不急不慢地说:“张公所言,是旧事。今日不谈旧事,只谈眼前。丞相命我前来,正是为了襄阳之事。”
他转向孙权,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呈上,“这是丞相亲笔书信,请吴王过目。”
内侍接过信函,转呈孙权。
孙权拆开,看了一遍,脸上没有表情。
他又看了一遍,把信放在案上。
“诸葛丞相说,愿将襄阳交还东吴。”
孙权的声音很平淡,可殿中所有人都听见了。
殿中顿时议论纷纷。
薛综出列,拱手道:“陛下,蜀汉诡计多端,不可轻信。他们夺了襄阳,守不住,才假惺惺说要归还。实则必有图谋!”
顾雍跟着道:“臣附议。蜀汉若真心归还,何不直接撤军?派使者来谈,无非是想讨价还价。”
蒋琬听着这些议论,没有辩解。
等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诸位所言,都有道理。可丞相信中说得很清楚,蜀汉与吴国,盟好在前,襄阳在后。为表诚意,丞相愿将襄阳交还。至于如何交接,何时交接,可以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难道诸位不想让襄阳重归吴国?”
殿中又安静了。
没有人不想。
襄阳是荆州门户,谁占了襄阳,谁就掌握了荆州的主动权。
孙权沉吟片刻,问:“诸葛丞相的条件是什么?”
蒋琬躬身道:“丞相说,蜀汉为夺襄阳,耗费钱粮无数,伤亡士卒众多。若吴国愿补偿一二,蜀汉自当拱手让城。”
谈判开始了。
蒋琬开出的条件,让孙吴群臣倒吸一口凉气:粮草五十万石,战船二百艘,铁料三十万斤,布帛十万匹。
张昭第一个跳起来:“蒋先生,你这是抢劫!”
蒋琬不慌不忙:“张公,襄阳城高池深,易守难攻。为夺此城,我大汉将士伤亡数千,耗费钱粮无数。这些补偿,不过是一点汤水。”
薛综冷笑:“汤水?五十万石粮草,够我吴国大军吃半年。二百艘战船,够编一支水军。你蜀汉是来谈和的,还是来勒索的?”
蒋琬看着他,笑容不变:“薛公若觉得多,可以减。但襄阳城值多少,诸位心中应有数。”
接下来的三四日,双方每天都在吵。
孙吴这边压价,蜀汉这边抬价,孙吴这边说蜀汉没诚意,蜀汉这边说孙吴太小气。
蒋琬不着急,他每天准时出现在谈判的偏殿里,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对方骂他,他笑着说你不讲礼,对方激他,他不接茬,对方拍桌子,他喝茶。
他的耐心好得让孙吴群臣牙痒痒。
第四天,孙权亲自介入了。
他召蒋琬单独觐见,屏退左右,只留了几个重臣,殿中安静下来,孙权开门见山:“蒋先生,诸葛丞相到底想要什么?”
蒋琬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呈上。
孙权接过,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清单上的数字比之前少了,可仍然不少:粮草三十万石,战船一百艘,铁料十万斤,布帛五万匹。
孙权把清单放在案上,看着蒋琬:“朕可以给你这些。但襄阳,何时交接?”
蒋琬道:“丞相说了,只要吴国补偿到位,襄阳随时可以交接。”
孙权盯着他,目光如刀:“朕怎么知道,你们不是在拖延时间?”
蒋琬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殿下可以不信。但丞相的信在这里,臣的人在这里。蜀汉若真想赖账,不会派臣来丢这个人。”
殿中沉默了许久。孙权终于点了头:“就按这个数。朕给你三十万石粮草,一百艘战船,十万斤铁料,五万匹布帛。但襄阳,必须在今年之内交接。”
蒋琬躬身:“臣代丞相,谢吴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