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城南的云裳阁开业第五天,门槛被踩塌了一块。
通州城里骂得最凶的李员外正室李王氏,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袄子,戴着帷帽,从后门溜进店里。
林小婉迎上去,手里拿着软尺。
“夫人想看什么料子?”
李王氏摘了帷帽,四下张望,见没熟人,压低嗓音,
“前天张同知家太太穿的那种,收腰的,领口带盘扣的。给我来两身。”
林小婉拿出一本册子,翻到空白页,
“夫人来得巧,今日还剩最后一个名额。定金五十两,半个月后来试衣。”
五十两买两身衣服,抢钱。
李王氏肉疼地掏出银票,拍在柜台上,
“做工精细点,别让人看出是你们这儿的手艺。”
林小婉收了钱,提笔写下字据,
“夫人放心,云裳阁的衣裳,穿出去别人只会问是哪位名家裁的,绝提不到咱们这些不入流的人身上。”
李王氏拿了字据,匆匆走了。
二楼雅间,江云姝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剥了个核桃,把果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春桃端着新上的糕点进来,
“夫人,下面排队的都排到下个月了。这些官太太、富太太,嘴上嫌弃,掏钱比谁都快。”
江云姝把账本一合,
“告诉林小婉,下个月的定金翻倍。越贵,她们越觉得稀罕。”
楚景舟推门进来,带进一阵江风的凉意。
他在江云姝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
“北大营那边有动静了。”楚景舟把空茶杯放下,“豆腐摊的线人被抓,安王断了线,急了。”
“昨夜派了三拨人来通州探虚实,都被赵铁柱按下了。”
江云姝把核桃壳扫进纸篓,“安王在京城装了这么多年的闲散王爷,尾巴藏不住了。”
“通州这块肥肉他吃不进嘴,得想办法把锅砸了。”
“他想烧通州的官仓。”楚景舟靠在椅背上,“毁尸灭迹,把贪墨的罪名全推到死人身上。”
江云姝手指敲了敲桌面,“烧官仓?”
“通州的官仓不是早就被吴庸和宋谦掏空了?里面全是陈年烂谷子和沙土。”
两人对视一眼。
“苏瑾安的平价粮已经运到了,藏在城外的废弃窑洞里。”
“官仓那边,我让赵铁柱撤了明面上的守卫,只留几个暗哨。”
夜半,通州官仓。几道黑影翻过高墙,手里提着火油桶。
火折子一亮,火龙顺着墙根窜起。
火势蔓延极快,半个时辰就把官仓烧成了白地。
次日清晨,通州城街头巷尾全在议论官仓走水的事。
百姓人心惶惶,生怕断了粮。
楚景舟穿着常服,带着赵铁柱在茶楼听曲。
江云姝嗑着瓜子,“火候差不多了。”
苏家的粮铺门前排起长龙。
苏瑾安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铜锣敲了一记。
“乡亲们别慌!苏家刚从江南调了一批新粮,平价售卖,绝不涨价!”
百姓欢呼雀跃。
人群中,几个鬼鬼祟祟的汉子悄悄退走。
城郊破庙。
一个穿黑斗篷的人坐在神台下,正是安王派来的密使。
“大人,官仓烧了,通州城里没乱,苏家把粮补上了。”
密使冷哼,“去,把苏家的粮队劫了。”
破庙屋顶上,赵铁柱趴在瓦片后,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
入夜,通州城外十里坡。
苏家的粮车缓慢前行,押车的伙计打着哈欠。
两旁树林里杀出几十个蒙面人,举刀就砍。
伙计们四散奔逃。
蒙面人冲到粮车前,一刀劈开麻袋。
流出来的不是大米,是黄澄澄的沙土。
“中计了!”
领头的蒙面人大喊。
四周火把齐明,定北军将他们团团包围。
楚景舟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长枪,“全绑了,带回大营。”
审讯室里,密使被绑在木桩上。
楚景舟没动刑具,只拿出一张纸,念了几个名字。
密使的脸色变了。
那是他在京城老家的妻儿父母。
“你为主子卖命,主子连你的家眷都不管。你若死了,安王会善待他们?”
楚景舟把纸扔进火盆里,
“供出安王在通州的其他暗桩,本将保你家人平安。”
密使心理防线崩溃,倒豆子般全交代了。
安王在通州不仅倒卖官粮,还私自开采铁矿,打造兵器,全藏在云栖山深处。
审讯室的血腥味还未散去,楚景舟将那份画押的供词拍在桌案上。
江云姝拿起纸页抖了抖,字迹有些凌乱,可见写字的人当时有多害怕。
“云栖山。”
江云姝念出这三个字,转头看向窗外,
“春桃前几日提过,云栖山脚下有个送子观音庙,香火极旺。”
“安王竟然把铁矿和兵工厂藏在那儿。”
楚景舟倒了杯茶推过去,“云栖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若是大军压境,山上的人只需半个时辰就能把矿洞炸塌,毁尸灭迹。”
“那就不能强攻。”江云姝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安王要造反,兵器是命脉,他肯定派了心腹在山上盯着。”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节奏,“送子观音庙香客往来繁杂,正是最好的掩护。”
“我扮作去求子的香客,你委屈一下,当个护院?”
楚景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求子?夫人这戏打算怎么演?”
江云姝白了他一眼,“怎么,定北将军嫌弃这差事?”
“求之不得。”楚景舟站起身,顺手拿过架子上的披风,“去换衣服。”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出通州城,直奔西郊云栖山。
江云姝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袄裙,发髻上只插了一支木簪,脸上脂粉未施,透着股病态的苍白。
楚景舟则穿了件灰布短打,头上戴着斗笠,驾着马车。
赵铁柱带了两千精锐,分批潜入云栖山外围的密林。
山路崎岖,马车颠簸。
到了半山腰,一座破败的山门拦住去路。
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站在路中间,手里提着哨棒。
左边的汉子粗声粗气地赶人。
“干什么的?今天观音庙闭门谢客,改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