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丛中，钻出来一只小小的脑袋，脑袋上还顶著一片叶子。那只小小的力士妖怪距离很远看著人，忧心忡忡问。
「他还没醒吗？」
猫也打量。
「可能是死了一会。」
小妖怪问：「过去多久了？」
猫：「不知道……」
「肯定有一个月了吧！」
猫胡子动了动，她们只知道天黑天亮，从来没数过时间。
两只小妖怪一下子犯了难，看著人一动不动的。
「他不喝水吗？」
猫竟然有些说不出的心虚，犹豫了一下说：
「应该不会渴死的吧。」
「应该……」
这么想著，猫儿又累又困，学了好久好久术法，又盯著人，人也不行，不由打了个哈欠。
想了一会，拱著毛乎乎的小身子，左右看了看没有帕子，就在人衣服上擦了两下爪子。
团成小小的一团。
遇到困难先睡一觉再说。
搬运力士妖怪左右看了看，也在旁边扯了一片叶子，盖著睡觉。
春去秋来，东海之畔，黄家村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客人，是由县令和县里其他官员亲自招待的。
村长一见到穿著官袍的大官，又看到在他们村里八面威风的差爷，都跟在那大官后面，就神色一凛，知道来头不小。
县令亲自带著贵客，叫来村长介绍。
「你是说十来年前，忽然就有一艘大船飘到这片滩涂？」
村长当然记得。
他从来没见过县令这么大的官，说话很有些紧张，局促地扯了扯袖子。
「回县令的话，是有这回事。」
「当时那艘大船足足捞了小半年，好多东西咱们也不敢挪动，那些差人也说不让我们帮著搬。我们粗手粗脚的，怕把那东西擡坏了。」
「还有个可大的蚌，漂亮的都快成妖了。」
「不过也不在我们这，听说是祥瑞，已经带走了。」
村长说著，小心翼翼问。
「村里人见识短，难道是当年那艘船有什么毛病？」
没人搭理他。
反倒是被县令亲自带来一观的年轻客人，擡头说了一句：
「不关你们的事，尽管放下心来。」
村长松了一口气。
他暗地里对著远远观望的家里人摆摆手。
大伙也就知道，没啥事。
黄家村人都有些好奇。这些大官这么大阵仗，是要来干什么？
县令转过身来，站在海滩上，咸涩的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完全看不出远处有什么东西。在这么浩荡的大海上行船，想想都觉得可怖。
更别提杜环是想要出海找什么神仙，那种没影的东西，怎么可能找到？
县令纳闷地想。
十八九的年纪不去读书，也不去科举，反倒想要出海……京兆杜氏是怎么教导他们子弟的？念在杜家也是世家。
县令稍稍劝了一句：
「贤侄啊，你年纪轻轻，不知道出海不易。像是这些渔人是为了填饱肚子，不得不在海上讨生活。但你何必如此啊？」
杜环披著披风。
被海风一吹，青涩的脸上添了些风霜。
年少时候惊鸿一瞥，见到的风景，已经深深印刻在他心里，这次从书院结业，杜环就从家里拿了一笔钱，听从家中长辈的建议，打算开始游学。
此为东海，便是他的第一站。
这钱不多不少。
刚好够租下一条大船，够雇几十个船工，够买许多菜蔬和用具，够让这些人吃上三四年饱饭。杜环笑笑。
「多谢县令，只是我与阿姐年幼时候就随船出行过，海上虽有波浪，但现在想想，惊心动魄的同时也是一件趣事。」
趣事？
县令并不觉得。
海风吹得冷，连他身上官袍的袖子也跟著灌风。
要不是对面是杜环，父辈同他也有些情谊，他才不会特意跑到这边来一趟。
县令叹了一声，道：
「行船并不好走，海上风浪又大，但凡船要是出什么问题，可连求救都没法子。」
「贤侄最好再仔细想想。」
杜环礼貌道谢。
他在黄家村里，一边慢慢走著，一边听著村长磕磕绊绊、搜肠刮肚说著他们村里的庙。
「说来我们村里有一家子运道是好。」
「那家人姓田，一开始是他们家的当家人出海死了，后面不知怎么回事，遇到了两个年轻人，借船出海，没想到船和田家当家人是一起回来的，还是潮神老爷亲自送回来的！」
杜环：「哦？」
「这事传得特别热闹。」
村长说：「早些年我们这边还有位县令，听说了这事，又亲眼见到了那船，就让人立了庙。」杜环立刻说。
「带我去看看。」
那庙就在潮神庙、礁神庙附近。
年头久了，这种没有明确神职的神仙香火都不怎么旺盛，供奉的桌上沾著一层灰，上面摆著两个已经发霉了的果子，不知道庙祝跑到哪里躲懒了。
杜环把那两个果子扔了，又看酒盏里蒙著一层灰，里面的酒水早就干了。
他亲自让人拿来帕子，把这供台收拾干净。
杜环又重新打来一盆干净的水，投洗素帕，把神像和下面脚下的白龙擦洗干净，擦的极为细致。村长和县令在旁边看著，甚至都觉得能看出虔诚来。
客人擦洗神像的时候，庙里十分安静。
村长闻著空中的那股灰尘味，觉得自己也不好干站著，竭力找寻著话题。
他终于想起来一件事，说：
「我们之前有个县令，还特意来拜过几次，只可惜也没见到神仙显灵。自从那楚县令离开后，这庙也没什么人拜了。」
「得有七八年、八九年了，那还是开元年的事。」
杜环终于擦完了神像。
只看到一位和之前记忆里完全不一样的神仙，立在面前。
匠人给这尊神像雕了一双丹凤眼，一副神仙袍，还有那附近的走兽，都快要雕成了老虎大小。村长挠头，说：
「听说神仙身边还跟著一头巨大的白龙，有个商船遇难，恰巧还被神仙给救了。」
杜环喃喃：「那就是我。」
村长耳背，没听清楚。
「啊？客人说什么？」
杜环转过身去，没有再重复，他对著县令道谢，任由当地县官劝说，心中也无转无移。
这次他心心意已决。
天宝二年，初春。
有杜生名环，入海求仙人。赁大船，置金银百件，船工数十，童男童女道士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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