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沉默了很久。
“谈谈？”
太白金星点头。
“谈谈。派个使者，去上海，和那个民宿老板谈。孙悟空的事，谈出个结果。”
玉帝想了想。
“派谁？”
太白金星说：“老臣愿往。”
玉帝点头。
“准。”
太白金星驾着祥云，从南天门出发。
他本来想驾鹤的，但鹤最近在换毛，飞一路掉一路，上次去蓬莱掉了一身白毛，被东海龙王笑话了半年。
祥云稳当，就是慢。
他站在云头上，拄着拐杖，白胡子在风中飘，看着下面的山川河流，叹了口气。
路过富士山的时候，他看到浅间神社的神火在燃烧。
那火不是凡火，是灵力之火，青色的，在山顶跳跃。
太白金星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想起当年徐福东渡、童男童女、不死仙药那些事。
那时候樱花国还是蛮荒之地，连个像样的神社都没有。
现在倒好，神火都烧起来了。
他又叹了口气。
路过横滨的时候，他看到妈祖站在海洋分馆的顶楼祈福，手里拿着如意，身后站着千里眼和顺风耳。妈祖是华夏国海神，怎么跑到樱花国来了？
太白金星想了想，又想了想，想不通。
他往下看了一眼，又看到绵津见坐在码头边钓鱼，穿着狩衣，表情严肃。
旁边蹲着一个老头，头上顶着盘子，盘子里盛着水，那是河童？
太白金星不认识。
再往旁边看，波塞冬躺在泳池边的沙滩椅上，穿着夏威夷衬衫，戴着墨镜，三叉戟改成了遮阳伞。
太白金星不认识波塞冬，但他认识三叉戟。
他在天庭的档案库里见过。那是希腊海神。
希腊海神怎么也在樱花国？
太白金星想不通，也不想再想了。
他摇了摇头。
“这世道，变了。”
上海分店的门是石库门风格，黑漆木门，铜制门环。
太白金星站在门口，拄着拐杖，仰头看着那块招牌。
「凛風民宿·上海」，旁边用中文写着“神话存在的家”。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神话存在的家。
他活了几千年，第一次见到这种地方。
门开了。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平静。
太白金星打量了他一眼，灵力波动不强，不是神仙，不是妖怪，是凡人。
但气质不一般。
他见过很多凡人，皇帝、将军、文臣、武将、商人、乞丐。
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他站在那里，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像是见惯了神仙妖怪，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您是？”年轻人问。
太白金星拱手。
“老臣太白金星，奉玉帝之命，来谈孙悟空的事。”
年轻人侧身让开。
“请进。”
上海分店的客厅比东京本店小，但布置得很用心。
原木家具，墙上挂着浮世绘，角落里供着一个小神龛。
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不，不是中年妇女，是家宅女神。
太白金星认出来了。
斯拉夫系的，身上有草木的气息，温柔地笑着，端来一杯茶。
他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茶。”
拉塔阿姨温柔地笑了。
“这是灵力茶。”
太白金星点点头。
“难怪。”
他放下茶杯，看着陆凛。
这个年轻人坐在对面，不急不躁，等着他开口。
太白金星清了清嗓子。
“陆先生，玉帝的意思是，孙悟空的事，可以谈。”
陆凛点头。
“怎么谈？”
太白金星说：“玉帝知道，孙悟空在你这儿干了十年，帮了你很多。他也知道，孙悟空不想回天庭。”
他顿了顿。
“但天庭的颜面，要保住。”
陆凛说：“怎么保？”
太白金星想了想。
他来之前，在凌霄宝殿上想了一路，从南天门想到富士山，从富士山想到横滨，从横滨想到上海。
他想了很多方案，有的太严，有的太宽，有的可行，有的不可行。
最后他选定了一个。
“让孙悟空正式辞去斗战胜佛的职务，天庭批准。这样，他就不是私自下凡，而是辞官归隐。”
陆凛说：“可以。”
太白金星又说：“孙悟空打伤天将的事，可以既往不咎。但他得道个歉。”
陆凛说：“可以。”
太白金星再说：“孙悟空在人间这些年，做的事，天庭都看在眼里。他帮了很多人，积了很多功德。玉帝说，可以册封他为‘人间护法’。”
陆凛愣了愣。
“人间护法？”
太白金星点头。
“专门守护人间神话存在的护法。不用回天庭，不用守天规，只要好好干活就行。”
陆凛笑了。
“大圣会喜欢的。”
太白金星也笑了。
他想，这个年轻人，是真的了解孙悟空。
不是利用他，不是怕他，是了解他。
就像当年唐僧了解他一样。
孙悟空蹲在屋顶，啃着桃子。
太白金星仰头看着他。
“大圣，好久不见。”
孙悟空从屋顶跳下来，扛着金箍棒，站在太白金星面前。
“老官儿，好久不见。”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几百年前，孙悟空在天庭当弼马温的时候，太白金星是少数几个对他好的人。
后来取经路上，太白金星也帮过他几次。
不是因为他厉害，是因为太白金星觉得他不容易。
太白金星把谈判结果说了一遍。
辞去斗战胜佛，道歉，册封人间护法。
孙悟空啃着桃子，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孙悟空想了想。
“行。但俺有个条件。”
太白金星心里咯噔一下。
他认识孙悟空几百年了，知道他的“条件”从来不好谈。
当年大闹天宫，他的条件是“当齐天大圣”，玉帝答应了，结果闹得更凶。
当年取经路上，他的条件是“让俺老孙打头阵”，唐僧答应了，结果妖怪都被打死了。
太白金星深吸一口气。
“什么条件？”
孙悟空说：“俺的职务，要写进劳动合同。”
太白金星愣住了。
“什么？”
孙悟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陆凛打印的劳动合同，上面有他的签名和手印。
他指着“职务”一栏。
“这里，写上‘人间护法（天庭册封）’。白纸黑字，盖章生效。”
太白金星看着那张纸，沉默了。
他在天庭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玉帝的圣旨、见过如来的法旨、见过老君的丹方，但没见过劳动合同。
陆凛从旁边递过来一支笔。
“太白先生，您签个字就行。天庭那边，麻烦您带回去盖章。”
太白金星接过笔，看着那份合同。
“天庭的公章，是玉帝的御玺。”
陆凛点头。
“可以。御玺也行。”
太白金星签了字。
这是他几千年职业生涯里，最奇怪的一次谈判。
不是圣旨，不是法旨，是劳动合同。
孙悟空正式辞去斗战胜佛的那天，天庭在南天门举行了简单的仪式。
太白金星宣读玉帝旨意：“孙悟空，即日起辞去斗战胜佛之职，准。其打伤天将之事，既往不咎。另，册封孙悟空为‘人间护法’，守护人间神话存在。钦此。”
孙悟空站在南天门前，扛着金箍棒，啃着桃子。
“谢了。”
太白金星说：“大圣，以后常回来看看。”
孙悟空说：“看情况。”
太白金星又说：“那份劳动合同，玉帝盖了御玺。你收好。”
孙悟空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看着上面鲜红的御玺印，笑了。
“俺老孙，也是有正经工作的人了。”
太白金星站在南天门前，看着孙悟空的筋斗云消失在天际。
他想起几百年前，孙悟空第一次上天庭，当弼马温，开心得不得了。
后来知道弼马温是末等小官，闹了。
再后来当齐天大圣，看管蟠桃园，又闹了。
再后来取经，成了斗战胜佛，以为安定下来了，又闹了。
现在，他是一间民宿的员工，人间护法，有劳动合同，有社会保险，有带薪休假。
他笑了。
这世道，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