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孩儿回南海后的第三个月,上海分店的前台收到一封预约邮件。
发件人是“株式会社集英社”,收件人是“凛风集团董事长陆凛様”。
优子把这封邮件打印出来,放在陆凛桌上。
“社长,集英社来的。”
陆凛拿起那页纸,目光落在署名上。
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漫画界的活化石,画过妖怪、画过神明、画过武士、画过宇宙,画了半个世纪还没停笔的传奇。
陆凛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预约半年?”
优子点头,表情平静但手指在轻轻发抖。
“他说要把民宿的故事画成漫画。为了更贴近真实,要住在民宿里体验。”
赫尔墨斯从沙发上探出头,难得地放下手机。
“那个画《百鬼夜行抄》的?”
优子点头。
赫尔墨斯眼睛亮了。
“我是看他漫画长大的。”
张叔从厨房探出头。
“漫画家?画俺的玉子烧?”
赫尔墨斯说:“画。而且会画得很仔细。他画食物能画三页。”
张叔挠挠头。
“三页?一个玉子烧?”
赫尔墨斯说:“从打蛋开始。”
约定的入住日期是一个樱花飘落的周二下午。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东京本店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白发苍苍但腰板挺直的老人走下来。
他穿着灰色的对襟毛衣,背着旧画具箱,戴着圆框眼镜,花白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辫。
他站在民宿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木质招牌,看了很久。
陆凛站在门口。
“先生,欢迎。”
老人转过身,微微鞠躬。
“打扰了。半年,麻烦你们了。”
陆凛侧身让开。
“请进。”
客厅里,拉塔阿姨泡了茶。
老人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好茶。”
他从画具箱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开始画。
拉塔阿姨端着茶壶,保持着倒茶的姿势不敢动。
“您这是……”老人头也不抬。
“画茶壶。”
拉塔阿姨愣了愣。
“茶壶?”
老人点头。
“这个茶壶的釉色很好。灵力茶配灵力茶壶,相得益彰。”
拉塔阿姨温柔地笑了,保持着那个姿势。
张叔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
“听说漫画家来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张叔,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锅铲上。
“那个锅铲,用了十五年?”
张叔愣了愣。
“您怎么知道?”
老人说:“木柄磨得发亮,刀刃有细小的缺口。不是机器打磨的,是人手用的。十五年,每天用。”
张叔沉默了。
老人从画具箱里掏出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锅铲。
赫尔墨斯窝在沙发上,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是赫尔墨斯?希腊的商旅之神?”
赫尔墨斯从沙发上坐起来。
“您认识我?”
老人点头。
“你的快递扫码器,屏幕花了。用了十五年?”
赫尔墨斯低头看着手里的扫码器。
“您怎么知道?”
老人说:“屏幕上的划痕方向一致,是右手拇指长期滑动留下的。十五年,每天用。”
赫尔墨斯把扫码器递过去。
“您要画吗?”
老人接过扫码器,开始画。
海姆达尔坐在门房里看着监控画面。
老人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九十六个画面?”
海姆达尔推推老花镜。
“您怎么知道?”
老人说:“监控墙的布局是三十二乘三。九十六个,不多不少。”
海姆达尔沉默。
老人掏出小本子,开始画监控墙。
图特在资料室里写论文。
老人推开门走进去,站在书架前。
“三千册?”
图特推推眼镜。
“您怎么知道?”
老人说:“书架高两米,宽三米,进深零点三米。每层大约能放一百二十册,五层六百册。五个书架三千册。”
图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过去。
“这本您看过吗?”
老人接过书,《人と神々の共生》,图特著。
“看过。第三十七页的注脚有个笔误。‘灵力粒子的量子纠缠’应该是‘灵力粒子的量子纠缠态’,少了一个‘态’字。”
图特推推眼镜,沉默了很久,翻开第三十七页,果然少了一个“态”字。
孙悟空蹲在后院啃桃子。
老人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桃子是自己种的?”
孙悟空愣了愣。
“您怎么知道?”
老人说:“桃子的形状不规则,不是量产货。颜色不均匀,阳光照射的一面红,背阴的一面青。是自己种的。”
孙悟空递给他一个桃子。
“吃吗?”
老人接过桃子咬了一口。
“甜。”
他从画具箱里掏出小本子,开始画桃子。
座敷くん飘在半空中,小手举着幸运御守。
老人仰头看着他。
“你是座敷童子?”
座敷くん点头。
“您、您知道我?”
老人说:“你的幸运御守,蓝色的,海の幸せバージョン。每年卖出五十万个。你的故事被收录进小学道德教科书。”
座敷くん脸红了。
老人掏出小本子,开始画幸运御守。
小玉穿着女仆装从秋叶原赶来,尾巴在身后轻轻摇着。
老人看着她的尾巴。
“狐仙的尾巴,每天护理?”
小玉点头。
“灵力护发素,自己做的?”
小玉又点头。
“原料是拉塔阿姨种的薰衣草,张叔熬的草药,加一点自己的灵力。”
老人掏出小本子,开始画尾巴。
河童先生站在门口,头顶盘子盛着清水,手里举着黄瓜。
老人看着他的盘子。
“黄瓜是自己种的?”
河童先生点头。
“品种改良过三次,现在的更脆更甜。”
老人咬了一口黄瓜。
“甜。”
掏出小本子,开始画黄瓜。
伞丸带着弦子、扇太郎、茶子飘在大厅里,发出细细的纸片摩擦声。
老人仰头看着它们。
“国宝级付丧神,东京国立博物馆特别展。”
伞丸发出细细的纸片摩擦声,像是在说“您知道我们”。
老人点头。
“知道。你们的展览我去看了。伞丸的浮世绘伞面,弦子的漆光琴身,扇太郎的金箔扇面,茶子的乐烧釉色。”
弦子弹了一声清亮的音,扇太郎扇了一阵阵凉风,茶子晃出一圈圈涟漪。
老人掏出小本子,开始画伞丸。
半年里,老人每天做同样的事。
早上五点起床,坐在客厅里画张叔做玉子烧。
从打蛋开始,到装盘结束,每一个步骤画三页。
张叔说“您比俺还认真”。
老人说“漫画是时间的艺术”。
上午画赫尔墨斯送快递,从接单到派送,每一个环节画五页。
赫尔墨斯说“您比监控还仔细”。
老人说“细节是漫画的生命”。
中午画拉塔阿姨种花,从松土到浇水,每一个动作画两页。
拉塔阿姨说“您比花还耐心”。
老人说“耐心是画家的基本功”。
下午画海姆达尔看监控,从画面分析到异常报警,每一个流程画四页。
海姆达尔说“您比AI还精确”。
老人说“精确是漫画的骨架”。
傍晚画图特写论文,从查资料到写结论,每一个步骤画三页。
图特说“您比我的研究生还认真”。
老人说“认真是对知识的尊重”。
晚上画孙悟空蹲屋顶啃桃子,从夕阳西下到华灯初上,每一个光影变化画两页。
孙悟空说“您比俺老孙还有耐心”。
老人说“耐心是对读者的承诺”。
周末画小玉的咖啡厅、河童先生的老家、伞丸的展览、灵力难民的日常生活。
每月一次去横滨画妈祖、绵津见、波塞冬。
妈祖站在顶楼飞檐下,手持如意,眺望东海。
老人画她的背影。
“妈祖的如意,用了多少年?”
妈祖想了想。
“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