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卿辞只侧眸看了一眼，便见张德适时的闭了嘴，而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殿门缓缓阖上，将最后一抹夕阳挡在了外边。
他提步走到床边落了座，将陆明溪放在锦被外面的手轻轻放在自己掌心，看向她的眸光透着几分温和，可在看到她指尖的伤口后，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若是他能早些发现陆明溪肩上的伤有骨裂之证，便不会狠心让她跪在那回话，可如今人已昏厥，再悔无意。
好在她的骨裂之症不会留下隐疾，若不然，他日后要如何面对她？又要如何靠近她？
顾卿辞摩挲着掌心的那只小手，思绪逐渐飞远。
他的母妃就曾被其他妃嫔害得从高处跌落，摔得手臂骨裂，最后因未能得到及时诊治而落下隐疾，每到阴雨天便似有千万枚银针嵌入骨髓般，叫人疼痛难忍。
若不是他亲眼见过，也断不会知晓骨裂之症会这般折磨人……
他自记事以来便由太后抚养，从前他只当太后是个性子冷冽之人，对待任何人都是一副极淡的模样，后来才从伺候的嬷嬷口中得知太后不是他的生母。
自此，他的心底便埋下了一颗想要寻到生母的种子，可不等他去问，那个告知他生母另有其人的嬷嬷便淹死在了池中。
那时的他才知晓后宫之中全是吃人的豺狼，每一个笑脸盈盈的嫔妃背后都有一只推人入深渊的恶爪。
过了许久，不知太后是如何知道了他的心思，而与他交心的长谈了几个时辰，最终告诉了他是淑妃之子。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跟随大皇子借着探望皇祖母的名义，冒着大雨偷偷溜进了淑妃的宫中，却亲眼瞧见淑妃捂着手臂痛得在殿中打滚。
那一刻，他被吓得怔愣在原地，眼看着从前锦衣华服、装扮得当的淑妃娘娘，如同他在冷宫瞧见的那些个妃子一般，青丝凌乱，朱钗散落在地，喉间发出阵阵难以抑制的痛呼声。
即便是与眼前之人没有多少感情，他也有些不忍的攥了攥小手，趔趄着想要跑出去唤太医来，可刚一转身，便被人捏住了衣袍一角，淑妃忍着痛抬起布满水雾的眸子看向他，求他别去。
整整一个时辰，淑妃都在强忍着手臂上的疼痛，将他紧紧揽入怀中，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母亲的怀抱是有些温暖的，不似皇后那般像是例行公事。
那时的他虽是太后抚养长大，却因先帝忌惮太后母家而没有任何实权。
先帝忌惮皇后，便唆使旁人在她的膳食中下了让人不易有孕的药，可他却不知，皇后从来都不愿为他生下孩子，每次侍寝过后都会偷偷饮下避子汤。
可笑的是，先帝是为了打压皇后母家，而皇后确是为了保母家一世长安。
待到先帝想明白后，皇后却因多年食用寒凉之药再不能有孕，便也只能从一个没有母族可以依靠的妃嫔身边将他抱到了皇后跟前。
她对任何事情都不放在眼里，更不放在心上，对顾卿辞虽谈不上虐待，却也是极淡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渐渐长大，手里也逐渐掌握了些实权，可不等他将淑妃护在身后，便得知了她已死的消息。
先帝为了安抚裴家，给了他们不少好处，可那都是用一个女子的性命换来的。
太后一族被先帝打压下去后，裴氏一族后来居上，一时间风头无两，更是在顾卿辞登基后明面上支持他，背后却与顾彦辰勾结。
直至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淑妃只是他们为了巩固家族势力送入宫中的棋子罢了，即便是淑妃死后，他们也将其利用到了极致，为自己争取到了无尽的利益。
可笑他们竟还想效仿先帝那般，再在宫中安插一枚棋子，好在裴淑敏……
“皇上。”张德的声音唤回了顾卿辞的思绪，“药好了。”
他顺手接过托盘上的药碗，吩咐道：“此处有朕，你先下去。”
“可简大人已经在御书房外等候皇上多时了，不若……”张德低着头恭敬的说道。
顾卿辞端着药碗的手微顿，带着寒意的眸子瞥了他一眼，“让他继续等着。”
“是。”张德不知他这突如其来的怒意是怎么回事，只能恭敬应下，带着身后几个宫人退了出去。
顾卿辞将床上之人抱回自己怀中，一勺一勺的汤药缓缓喂入陆明溪口中。
向来都是旁人照顾他的，如今他照顾起人来却是有些手生。
区区一碗汤药，他竟花了两刻钟才全部喂完，好在陆明溪虽处于昏迷，可却能自行下咽，也叫他不觉有多费劲。
他将人放回到床间，指腹拂过陆明溪毫无血色的唇瓣，将上面残留的药汁拭去。
顾卿辞坐在床边看了她良久，方才唤来张德，“将医女带进来。”
片刻后，一名医女装扮的女子提着药箱跟在张德身后入了寝殿，见她要为陆明溪上药，顾卿辞屏退了身后众人，自己却到不远处的榻上落了座。
明黄色的纱幔将里侧两人挡住，仅一眼顾卿辞便收回了视线，沉着眸子看向桌上的那只茶盏，不知在想什么。
直至里侧脚步声传来，他才回过神望向正恭敬行礼的医女，“下去吧。”
他疾步走向床边，深深的看了一眼正紧闭双眸的陆明溪，方才提步朝外走去。
张德忙不迭的跟在他身后，抬眸看了眼身后阖上的殿门，才试探的开口道：“皇上，现下……”
不等他说完，顾卿辞便抬手将话打断，“你寻个嘴巴严实的人来伺候着，若叫朕知晓胆敢有人瞎传，你也得掉一层皮。”
张德忙道：“奴才遵旨。”
天色渐晚，最后一抹夕阳隐了下去，天边转而悬着一轮弯月。
顾卿辞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才登上步辇去了御书房，月光微凉，洒落在一行人身上，泛起丝丝寒意。
他双眸看向前方，轻轻捻动着手上玉扳指，月光倾泻在他面上，透着几分阴森之感。
步辇停下，他才抬眸看向不远处，御书房外那道清瘦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