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中。
程鹤州端坐在桌前,眸光沉沉的看向秋菊。
她衣袖半挽,小臂上是密密麻麻的针眼,叫征战沙场多年的程鹤州看的都不禁蹙起了眉。
良久过后,他才缓缓开口,“云儿一直都这般待你么?”
秋菊低垂着眉眼,声音微颤:“自老夫人将奴婢送到姨娘院中之后她便一直这般待奴婢。”
“不过,之前是因为将军夫人。”似是察觉自己说错了话,她忙跪到地上,身子因害怕而微颤着,“奴婢知错,请将军责罚。”
程鹤州附在桌上的大掌卷了卷,今日他返回周云儿院中时,远远的便瞧见了屋里的主仆两人似在说着什么,且院子里没有旁的下人。
不等他多想,屋中便传来了秋菊求饶的声音,原以为只是责罚做了错事的下人,可他却鬼使神差的悄悄到了门外。
见两人并未有什么异常,他才出声唤了周云儿,谁知在其转身之时,面上竟闪过了一丝慌乱。
一枚绣花针几乎要穿透秋菊手心的画面,瞬间落入眼中,他震惊之余,更多的是不解。
为何在自己与母亲跟前一直乖巧顺从的女子会这般责罚下人……
“起来吧。”程鹤州闭了闭眼,不知心底是何滋味,他声音冷然,“既然受了委屈,为何不找母亲她老人家为你做主?”
“奴婢自知身份卑贱,断不敢劳烦老夫人。”
程鹤州勾了勾唇,眸子依旧没有睁开,“那你今日做这出戏,是想让本将为你做主么?”
闻言,秋菊猛地抬眸看向他,面上的惊慌瞬间落入座上之人的眼中,程鹤州冷哼一声,“现在知道怕了?故意在本将出现的时候将扎了针的手露出来,不就是想让本将知晓云儿她虐待你了么?”
他似是累极了,面上带着几分倦容,“说吧,若是想出府的话……”
“奴婢父母双亡,已经卖身成了将军府的丫鬟,也尚需靠将军府发放的月银养活自己,望将军不要撵奴婢走。”
秋菊激烈的反应叫程鹤州再次将视线落到她身上,只是眼底再看不到方才的倦意,“你在将军府那么久,应当也知晓本将最厌恶耍手段之人,若你不愿离府,那你今日所言所行便是想叫本将与云儿心生怨怼。”
秋菊方才并未起身,此刻又将头重重的磕到了地上,言辞恳切,“奴婢只是想活着,并不是要在将军跟前耍手段,只要将奴婢调离姨娘的院中,奴婢就很知足了。”
座上之人眉眼间皆是化不开的阴郁,沉默着看了她良久,才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何时入的将军府?”
秋菊附在地面的手隐隐渗出了一丝血迹,她思忖了片刻,才开口道:“半年前。”
半年前……
那也就是说不是家生子,既然能受云儿这般磋磨,想必也不会对她与老夫人之间的秘密有所了解。
房中陷入了无边的寂静。
程鹤州沉默的坐在桌前,不曾挪动半分,灰暗的房中,秋菊只能瞧见座上那抹宽大的身影。
许久过后,他倏然开口,“入府时间不长,既是为了银钱,那本将给你二十两银子,你早些离府罢了。”
“你若不愿离开,那本将便只能将你送回母亲院中,待她再做决断。”
秋菊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喜色,可不多时便又被她强压了下去。
自她选择入府之时便做好了终身出不去的准备,她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让周云儿死。
那个害她与夫君阴阳两隔的女人,她势必要亲眼看着她死,才足以消恨,可她想过下药,却一直没有出府的机会,在府中更没有能交心的人,自己想要带进来的包袱也在入府前被管事扔了。
既然这一条道行不通,那她便只能再换一条,总归能有机会的。
程鹤州说的没错,她今日就是故意将伤露给他看的,她想让程鹤州看看自己所念之人是如何的蛇蝎心肠。
她紧紧攥着手,脑中练习了无数次想求眼前之人做主的话终是又被她强咽了回去。
“你想离开么?”
程鹤州如同暗夜里的猛兽,声音慵懒却似腊月寒冰。
秋菊咽了咽口水,开口道:“奴婢不愿回老夫人院中。”
“那日,奴婢为姨娘去老夫人院中取东西的时候,曾见老夫人与吴嬷嬷似在秘密商议着什么事情……”
程鹤州眼底闪过一丝寒光,“你可听到了?”
“并,并未,奴婢不敢。”秋菊再次将头磕在地上。
明明正值盛夏,可秋菊却觉吹来的微风都似带着彻骨的寒意一般,她强撑着不叫自己倒下。
“既是如此,那你便在院中洒扫罢了,本将自会安排人去伺候着周姨娘,日后你离她远一些。”程鹤州指尖点着桌面,“下去吧。”
秋菊应了声是,便匆匆退下。
身后的那道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才缓缓收回。
程鹤州在书房中独坐了许久,直至月儿挂上枝头,洒进少许月光,他才起身出了门。
不多时,他便出现在了程老夫人院中。
看着那紧闭的房门,他有一瞬的恍神,即便手中的证据都足以证明陆明溪所言非虚,足以证明那个他放在心间多年的女子才是……
可他仍旧不愿承认,自己生活了二十余载的地方竟是别人家。
微风徐徐,吹起了他衣袍一角,他垂于身侧的大掌紧紧攥着,手背也因太过用力而青筋暴起。
方才偷摸出府的吴嬷嬷看到院中突然出现的人影时,差点吓的背过气去。
好在程鹤州及时出声,才叫她回过神,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随后恭敬行礼道:“奴婢见过将军。”
程鹤州看了一眼她方才来的方向,“这大半夜的,吴嬷嬷是去哪啊?”
“奴婢只是去了一趟茅房。”
“是么?”程鹤州冷嗤道:“看来日后需得让工匠入府多建几个茅房了,免得吴嬷嬷这般大的年纪还需出府去上,若是叫旁人知晓岂不说我府中苛待下人么?”
吴嬷嬷一时急出了冷汗,可无论如何都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在母亲身侧伺候多年,应当知道她许多秘密吧?”
程鹤州虽是在问她,可声音却带了几分笃定。
闻言,吴嬷嬷更是慌张不已,不等他反应过来便立即跪了下去,面色惨白一片:“奴婢什么都不知道,请将军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