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卿辞缓缓转动着手中的玉扳指，墨色的眸中闪过一抹冷意，可在眨眼间便又消失不见。
皇后体弱多病本就不是秘密，如今更是病得连宫门都不曾出过，一众朝臣便又起了心思。
即便顾卿辞拒绝多少回，他们也依旧锲而不舍的继续进言，名义上担忧顾卿辞尚无皇嗣，实则是想为自己的家族谋求利益。
若能选中自家女儿入宫更好，即便未能选中，能为自己所支持的党羽谋求几分利益也是好的。
不知是谁带头说了句“臣斗胆，恳请皇上选秀，为皇后娘娘冲喜”，下方的众人便都纷纷跪下附和。
可也有那不赞成此举的少许官员依旧立于原处，只朝他躬身行礼。
他坐于高位之上，安静的听着下方众人争论，可过了许久都不见有何结果，他不禁蹙了蹙眉，捻动玉扳指的手倏地顿住，隐约能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起来。
张德适时开口制止下方争吵的众人，一时间，大殿中静若寒蝉。
顾卿辞薄唇微启，声音似比外面的飞雪还冷上几分，“你们争论不休的无非就是朕的后宫，朕之前就说过了，如今皇后身子不好，尔等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在朝堂之中挑衅。”
他忽的冷笑出声，言语中带着无尽的嘲讽，“若冲喜真能有用，那朕便为你们家中适龄儿女赐婚如何？皇后总归是一国之母，诸爱卿家中的喜事也能为她冲喜。”
此言一出，方才带头让他选秀的朝臣再次开口道：“皇上，这万万不可啊，这冲喜一事，怎可由旁人府中代替？”
“哦？让你们府中添些喜事便不行了？非得朕纳妃才管用么？”顾卿辞面上虽带着笑容，可只有伺候多年的张德知晓，他是怒极了才会这般。
好在方才说话那人及时改口，才叫坐上之人将蓄起的怒火强压下去。
话题很快被转到了其他地方，朝臣的注意力也都被引开。
顾卿辞大掌附于膝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良久过后，他才开口道：“众爱卿还有旁的事情启奏么？”
殿中众人闻言，沉默着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张德攥着臂弯里的拂尘，高唱道：“退朝……”
顾卿辞离开之前深深的看了方才进言让他选秀那人一眼，唇角微不可查的勾了勾。
他本想换身便服直接去承乾宫看皇后，可守在外边的张德却小跑进寝殿，低声禀报：“皇上，陆丞相求见。”
闻言，顾卿辞微微一滞，随即接过宫人捧来的大氅披到肩上，疾步朝外走去。
“老臣参见皇上。”
他俯身将行李的陆崇文扶起，遂笑道：“陆爱卿不必如此，这是有什么事么？”
“老臣有个不情之请。”陆崇文面色凝重，“求皇上能应下。”
见状，顾卿辞收回了扶在他臂弯的大掌，挑眉道：“到御书房商议。”
不多时，两人便入了御书房，张德则带着几个宫人恭敬的候在外面。
“不知陆爱卿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竟需冒着这么大的风雪来见朕？”顾卿辞抬眸看着他肩上尚未抖落的雪花，开口问道。
陆崇文忽然朝他行了个大礼，恭敬的回道：“老臣想为小女求一桩婚事。”
他本想等陆明溪归京之后好生询问一番再做打算，可前几日予安同他说的话，加之从前顾卿辞的种种试探，让他不得不提前为明溪做打算。
若真如予安猜测的那般，眼前之人对明溪有意，那丞相府将会成为众人的眼中钉，即便他再怎么忠心，也断然躲不过帝王的猜忌。
顾卿辞眯了眯眸子，眼底暗色翻涌，可他语气却依旧如往常那般平淡，“哦？是谁家公子能得长乐的青睐？”
在陆崇文看不到的地方，他附在膝头的大掌缓缓攥着，手背青筋暴起。
陆崇文将头埋的更低了些，附在地面的手也随之卷了卷，思忖了片刻，他还是开口道：“是定国公之子，谢祗，老臣想求皇上为他二人赐婚。”
“这是长乐的意思？”顾卿辞唇角含笑，可这笑却不达眼底。
“小女并无此意，只是老臣想着他们二人素日来往紧密，且那谢祗待小女也似有意，故而……”陆崇文咽了咽口水，见自己教导了十余年的皇子能坐稳江山，还能将西洲打理的这么好，他是由衷的欣慰，可也不得不防着自己会被猜疑。
从前推举程鹤州上战场时，眼前之人尚且能看在他是老臣的面上稍作退让，如今谢祗已入军营，他也有些捉摸不透顾卿辞是何用意，究竟是想让西洲多一员大将，还是想让谢祗对程鹤州取而代之……
若是前者还好，可若是后者，只怕也是程鹤州做了什么不可饶恕之事，才能叫顾卿辞这般厌恶，那他丞相府也会遭殃，能早些将明溪摘出去也是好的。
即便到时候眼前之人怪罪下来，也能保证明溪一生无虞。
谁知顾卿辞只是淡笑着俯身将他扶起，“陆爱卿想的倒是周全。”
“在你之前，定国公父子便来朕跟前求过赐婚一事，只不过朕当时就说过，除非长乐点头应下，若不然谁人求娶都不行，可长乐如今已去了元洲，恐怕她点头应下，这婚事都由不得她做主了。”
闻言，原本已被扶坐到椅中的陆崇文险些从滑落在地，好在顾卿辞及时身手将人扶住，他撑在扶手的大掌有些发颤，“为，为何？”
饶是心中已有了答案，陆崇文也依旧有些不死心的问出了声。
顾卿辞退回到自己座位上，墨色的眸子看向椅中这个教导了自己十数年的丞相，眼底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得意。
他如今所用的手段，不都是眼前之人手把手教导出来的么？帝皇的权衡之术，可以用在任何地方，自然也包括自己心仪的女子。
没有得到顾卿辞的回答，陆崇文忽然长叹一声，道：“还望皇上看在老臣辅佐您多年的面上，高抬贵手饶了我儿，老臣并无任何逾矩之心。”
“陆爱卿一心为我西洲，朕自然知晓，只不过……”顾卿辞声音忽然沉了几分，“朕看上的东西，断然没有让出去的道理。”
“长乐此行也并不全是为了断掉她与谢祗的姻缘，更是为了护她周全，若不是看在你教导了朕十数年，朕也不会推心置腹的同你说这些。”顾卿辞眸光微闪，唇角轻扯出一抹弧度，“不瞒你说，朕有意让长乐入宫。”
有人心悦自己的女儿，陆崇文本该高兴才是，可这人若是当今皇上，那便须得另当别论了。
高耸的宫墙不光能困住女子的一生，更能磨灭女子原本的心性，加之他陆崇文官拜丞相已是位高权重，若真让自己的女儿入宫，只怕他也再无法为女儿周旋。
思及此，陆崇文用力的闭了闭眼睛 ，原本直挺的脊背此刻好像弯了些许，他忽然苦笑着开口道：“老臣多谢皇上对小女的赏识，只不过您既看重她的能力，又何必将人困于后宫呢？”
“让她成为您在宫外的一把刀不好么？这样，老臣以及予安也能为您效犬马之劳。”
顾卿辞侧眸看向他，指尖缓缓捻动着手中的玉扳指，不过须臾，他又收回了视线，缓缓开口道：“困于后宫？”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唇角的笑意更深，“陆爱卿这话说的确实有几分意思，朕虽处于高位之上，却也着实孤单的紧呐，若能得一心仪之人在宫中陪伴，倒也能叫朕欢心几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孤寂，陆崇文也深知他身为帝王的无奈，虽坐拥江山，却也有许多的身不由己。
只是若要以明溪余生的自由去陪伴眼前之人，陆崇文还是不愿意的，他咬了咬牙，将自己心中所想如数说了出来，似是没看到眼前之人逐渐冷下去的眸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