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刚行至马车旁,身后便传来了薛让的声音。
沈时与陆明溪对视一眼,遂又双双回眸看去,只见薛让小跑着追了上来,许是跑的着急,连伞都没来得及打,肩上已落了薄薄一层雪花。
他疾步下了台阶朝几人走来,拱手道 :“沈大人、陆公子,大伯请二位进府详谈。”
闻言,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陆明溪微不可查的扯了扯唇角,遂转身看向薛让,“薛公子此言莫不是在逗弄我二人?”
她眼角余光瞥了眼身侧之人,“沈大人公务繁忙,若薛家长辈无心与我们洽谈,还是莫要以此糊弄我二人才好。”
“我大伯那人脾气一直都有些怪异,方才他所言还望沈大人与陆公子莫要放在心上。”薛让有些抱歉的再次朝沈时拱手。
沈时藏在袖中的手轻轻摩挲着指尖,看向他的眸光带着些许深意,似在故意拖延时间一般,他沉默了许久都不曾言语。
只有大片的雪花簌簌落下,发出一些许极轻的声响。
不多时,薛让如墨的发上便落满了一层雪白,他依旧保持着方才拱手的姿势,双手已被冻得青紫。
就在他有些心慌之际,沈时才缓缓开口,“本官倒不是那小肚鸡肠之人,只不过凡事都要三思而行,若本官这回再入你府中,你们还是如方才那般争执不下,那日后与平安船坞之间的合作,还有元洲商会便也再无你薛家的事了。”
元洲有张、薛两家实力非凡,但相比之下,薛家更好把控一些。
他们选中薛家,本就是看重薛家在元洲的威望,即便他们有足够的能力完成皇上交代的事情,却也需要很多时间。
想要走捷径,便只能借助外边的势力,一是为了尽快成立商会与市舶司,二则是将海商完整的纳入朝廷管辖之内。
不论顾卿辞此举是为了充盈国库,还是建立健全的商业体系,于商队而言可能会损失一些,但也是为了更好的发展西洲。
闻言,薛让额间渐渐渗出一层冷汗,他忙躬身行礼,语气很是恭敬,“方才是父亲他们失言,还望大人见谅。”
沈时抬眸看了眼挂着‘薛府’二字的匾额,随手接过沈初手中的伞带着众人提步进去。
“陆公子,请——”薛让朝陆明溪轻轻颔首,遂又往后退了几步。
既是能与朝廷官员走的这般近之人,身份也必定不凡,薛让对她倒也算得上是恭敬有礼。
薛家虽行商多年,却总被元洲张家一直压着不能翻身,若能抓住此次先机,那薛家将会取代张家在元洲的地位,这也是薛让急于将沈时与陆明溪引荐给族中长辈的缘由。
此行径虽是冒险之举,可也能险中求胜,毕竟薛让从前曾入京行商过,也知晓京都百姓对当今圣上的褒奖。
以先前皇上对待贪官污吏的态度来看,想必此次建立市舶司也能防止从前那般贪官当道的情况。
而且就在元洲传出要建立市舶司与商会的时候,薛让便想法子托人查过沈时与陆知安两人,加之这一段时日的关注,这两人倒还算得上是可靠。
跟在最后的逐影看着前边几人的身影,不禁勾起唇角,他攥着伞把的手紧了紧,大步跟了上去。
几人刚到房门外,方才争执不下的薛家三兄弟,此刻正笑脸盈盈的迎了上来,“沈大人、陆公子。”
待两人落了座,薛父才开口道:“方才我兄弟二人也是着急了些,沈大人不会怪罪吧?”
“方才所言便不必再提,本官今日随陆公子前来也是为了看看你们可有合作的意向。”沈时面上含笑,说出的话也没有丝毫拐弯抹角的意思,“你们有什么要求大可直言。”
他侧眸看了眼陆明溪,恰好撞上了她投来的视线,他又继续道:“若能促成你们合作,本官也是喜闻乐见的。”
此言一出,薛家三兄弟眼神交流一瞬,遂又面容含笑的退回到原处坐下。
那薛家大伯抿了口茶,缓缓开口:“薛让前几日回府倒是同我等说过商会一事,只不过陆公子想要掌管商会,恐怕多有不妥。”
“听闻陆公子从前是在京都行商的,初入元洲便担此大任,只怕也难以叫人信服。”
屋中几人皆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立在陆明溪身后的逐影攥了攥大掌,看向坐上三人的眸光也带着些许寒意。
只是在薛让大伯眸光扫过之际,他眼底的寒意瞬间消散,丝毫不惧与其对视着。
良久,薛让的大伯才移开视线,眸光再次落在他身前之人的身上,眼底带着几分不屑,像是极为看不惯她身为商人却为朝廷马首是瞻的做派。
陆明溪也不生气,她放下手中的茶盏,沉声开口,“如薛老板所言,晚辈确实初入元洲不久,可晚辈着实不懂,为何只单凭时间长短便能判定一人的能力?”
她勾了勾唇角,杏眸扫过坐上的几人,周身散发的贵气叫人难以忽视,“晚辈虽人在京都,可元洲的船坞却是筹备了大半年之久,若不然各位以为晚辈何德何能一到元洲便能立即接手平安船坞?”
“想必薛公子也同各位说过,前些时日在晚辈铺子中所见到的一幕,晚辈起头寻求合作,成立商会,并不是想为自己谋求私利,再者……”
陆明溪眸光微闪,继续道:“日后这商会虽是交由朝廷,却也依旧会为各商队考虑,晚辈也不会如各位所想的那般中饱私囊。”
她所言不光薛家人惧怕,也确实是许多老板担忧的事情,他们怕被朝廷压榨,也怕眼前之人会借着自己的身份中饱私囊,最后吃亏的还是只有他们。
从头到尾都不曾言语的薛家二伯倏然开口:“陆公子能在短短半载的时间内成立元洲最大的船坞确实叫人钦佩,但这也只能说明陆公子有几分眼界,若说到管理商会,恐怕能力尚缺。”
沈时捏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指节也因用力而泛白,可不等他开口,陆明溪便笑道:“若几位不信晚辈的能力,亦可同朝廷一道监督晚辈,只不过待商会步入正轨之际,便是晚辈放权之时。”
“彼时若诸位不信任晚辈,亦可让人查账,但凡晚辈贪图过一文钱,你们都可连同商会其他老板将晚辈送入大牢,如何?”
她眸光一眨不眨的看向对面几人,宛若谈判桌上的使者,周身散发着势在必得的气魄。
短短一面,加几句谈吐,陆明溪便摸清了薛家几人的品性,除却薛让尚且年轻,经历不足之外,也只有薛父在几人中能力尚缺。
不过他也只是在与薛家人相比之下能力尚缺,与旁人相比,恐怕也是一只千年老狐狸。
见她言辞凌厉,薛家三位长辈一时无言,本想着能以年龄压制一二,没成想眼前的年轻人竟是不吃这一套。
良久过后,薛父才笑着打圆场道:“陆公子的能力我等自然是信的,只是你提出的合作一事,若没有好处的话,任谁都不会同意吧?”
陆明溪挑眉看向薛让,只见他紧抿着唇瓣,垂眸站在薛父身后不发一语。
“好处自然是有的,只不过皇上新的政令尚未下达,本官也不敢妄言。”沈时撑在桌上的大掌轻轻摩挲着茶盏边沿,眸光却一瞬不瞬的盯着薛父,“皇上虽口头承诺过,可在正式的政令下达之前,本官断不敢随意将此事散播开来。”
“但本官可以保证,先与平安船坞合作的商队,必定会占尽优势。”
此言一出,薛家三兄弟互相对视了一眼,就连薛让都有些惊愕的抬眸看向沈时。
气氛逐渐微妙起来,薛家三兄弟面上的笑也比方才真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