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在一丈之外注视了良久，才又提步靠近。
片刻后，床边倏然下陷些许，顾卿辞抬手拂过床上之人的面颊，略带薄茧的指腹在她微蹙的眉心轻轻摩挲着，看向她的眸光也带着无尽的眷恋。
若不是因着陆崇文被程鹤州劫走，他有些不敢面对陆明溪，只怕他在拿下京中叛军的那日便会来看她了。
短短数日不见，陆明溪竟消瘦的这般厉害，他将陆明溪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随即低声轻喃道：“朕会将人营救回来的，长乐在府中好好待着就好。”
陆明溪像是睡着了一般，她双眸紧闭，没有给顾卿辞一点回应，可顾卿辞却知晓她早已醒了，只是不愿看到自己罢了。
他捏了捏陆明溪的手，遂又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如同蜻蜓点水，只在上停留了几息便离开。
下一瞬，陆明溪忽然睁开眸子与他四目相对，眼底略显失望，可却仍旧克制着自己的脾气，恭敬道：“皇上想要将臣女困在府中多久？”
话音刚落，便有一滴热泪顺着眼角滑落，最后没入发间，她猩红着双眸，“如今父亲不知所踪，臣女却在此处过上了惬意的生活，皇上想让臣女背负上不忠不孝的罪名么？”
顾卿辞指腹拂过她的眼角，将她的泪水尽数拭去，“你好生歇息，朕不会叫陆相有事的。”
“皇上应当也知晓程鹤州曾屠村一事了吧？”陆明溪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撑起身子，可她刚离床一寸又无力的软了下去。
若不是顾卿辞及时伸手将人接住，只怕她的额角会被撞伤了去。
陆明溪双眸盈满了泪水，欲落未落好不可怜，顾卿辞看得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掌紧紧攥住了般，隐隐泛着痛意。
待他想将人拥入怀中之时，陆明溪忽然挣脱开来，哽着声音问道：“皇上觉着以程鹤州那般疯魔的性子，父亲能安然逃出来么？”
这确实将顾卿辞问住了，陆崇文本就只是当朝丞相而已，即便程鹤州想抓人质也不该选陆崇文才对。
不等他想明白，陆明溪便再次开口说道：“他如今已是抱了鱼死网破的决心，父亲在他手中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若皇真的待臣女有几分真心的话，可否允许臣女一道去寻父亲？”
她从未体会过来自父母的爱，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她到了此处，也断不会有如陆崇文夫妇这般好的父母，更不会有陆予安那般温和的兄长。
她既然顶着‘陆明溪’的名义得到了这一切，总得为他们做些什么，若不然她同那狼心狗肺之人又有何区别？
陆明溪偏头躲开他向伸来的大掌，自己抹了把面上的泪水，遂又抬眸与他对视着。
须臾，顾卿辞悬在空中的手卷了卷，终是忍下了要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若是旁的事情，朕自然会应你，可现在外边太危险了，程鹤州带走陆相说不准是想用他来威胁你呢？”
见陆明溪止住了眼泪，他又继续道：“程鹤州此人虽有谋略，可心术不正，终究不适合做将军。”
“如今京都人心惶惶，在捉到程鹤州之前，许是还有不少不知情的百姓会觉着朕在卸磨杀驴。”
“虽有谢祗坐镇，可难免还会有人带头作乱，所以，朕让你待在府中并不是单纯的想将你禁足。”
“先前让你前往元洲一事，朕便后悔了，如今京都大乱，程鹤州尚未捉拿归案，朕断不会叫你在陷入危险之中。”
顾卿辞说着，用自己的衣袖将她面上的泪水拭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一般，声音也随之柔了几分，“不过你放心好了，朕不会叫他伤害到陆相的。”
“你就安静的待在府中，好好将身子养好，免得陆相回来之后又该心疼你了。”
话虽如此，可顾卿辞心底却不敢保证能将陆崇文安然无恙的救出。
若不是接到她不曾好好用膳的消息，顾卿辞断不会在寻到陆崇文之前走这一遭，叫自己内心升起无尽的愧疚来。
陆明溪用力攥着身上的锦被，眼睫上还坠着些许尚未擦干的泪珠，她唇瓣翕动良久，终是没再说什么。
顾卿辞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安慰了片刻便起身离开，只是刚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不顾陆明溪的反抗在她唇瓣上小啄了一口，“等着朕的消息。”
他本就忙于政务，今夜能偷得片刻空闲来看陆明溪已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眼下还需回宫瞧瞧谢祗他们可有新消息，纵使有万般不舍，他的不可再多耽搁了。
陆明溪有些怔愣的看着他离开，直到房门阖上都不曾收回视线，许久，她眨了眨酸涩的眸子，收回视线愣愣的看着上方的帐幔，这一夜注定无眠。
烛火乍燃一瞬，屋中瞬间陷入了黑暗。
杏儿一进门便瞧见双眸微肿的陆明溪靠坐在床间，怀中还抱着睡得正香的旋风，杏儿愣了几息，忙放下手中的盆便去看她。
“小姐觉得如何？身子可有不适？”杏儿将旋风从她怀中抱出来，有些担心的摸了摸她的额头。
察觉到额间传来的温热，陆明溪才有所反应，随即开口道：“杏儿，我有些饿了。”
闻言，杏儿喜极而泣，她抹了抹眼角，忙不迭的就要出门去给陆明溪拿吃的，还因走的太急绊了一下。
陆明溪昏睡了这么多天，本就是想逼顾卿辞现身给她一个确切的回答，如今听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她也不必再如先前那般折磨自己。
杏儿端来的吃食，她用了大半碗，瞧得杏儿有些愣住，不禁开口提醒道：“小姐刚醒，适当用些便好，若不然等会胃不舒服。”
“穆轻舟至今还未回府么？”陆明溪再次将一勺吃食送入口中，头也不抬的问道。
见杏儿摇头，她手上动作才倏然顿住，再没了吃东西的心情，“那宋婉呢？她可还好？”
“她知道小姐被逐影劈晕之后着急的不得了，期间也曾来看过小姐几次，见小姐一直未醒，她每回便只是小坐了片刻就离开。”杏儿接过她递来的碗，遂又道：“穆轻舟至今未归，奴婢瞧着她很是焦心呢。”
她抿了抿唇，终是压低声音将自己心中所担忧的事情说了出来，“眼瞧着她二人的好事将近，若到时候穆轻舟还没回来的话，那他与宋姑娘的婚事……”
眼下陆明溪再怎么不想将他不知所踪的事情同程鹤州联系在一起都是不能的了。
想必是前些时候在铺子中遇到程鹤州之后，他便再次起了杀心，毕竟如今的程鹤州可再也不似从前那般干净了，他的手上沾染了太多无辜之人的鲜血了。
不论是那些枉死的百姓，还是他因满足自己的欲望私吞军饷从而采购金银矿石，每一条单拎出来都能叫世人唾骂。
待真相大白于天下之际，程鹤州便再无翻身的可能，可眼下尚未将人寻到，有再多证据也都会让人觉着是当今圣上找人做的假证据，毕竟，自己从前也不相信他会是一个好皇帝。
若不是后来的相处，若不是她知晓程鹤州所做的一切，只怕她也会这么认为。
陆明溪在杏儿的搀扶下下了床，许是多日未能好好用膳，她脚下有些虚浮，只是走到桌前便费了好大的力气。
如今府中侍卫众多，她连府门都不可踏出一步，外边情况如何她也不知，就连被她派出去寻人的逐影也几日都不曾回来打照面了。
她眸光落在不远处，附在桌上的手缓缓卷起，心底对丞相府的担忧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