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的水面上,血如点墨般弥散,尸气滚滚如潮,仿佛连天地都被这股死意吞没。
断刀插在地面,锋刃已残,柄上裂纹纵横。
晏明尘听到了自己身体破碎的声音,就像七年前那个冬夜,画皮妖的利爪穿心而过时那一声令人撕裂的脆响。
尸祖——姬命,拎着一柄泛着青铜锈光的古剑,缓步逼近。
剑尖拖地,刮出一连串火星,如同行刑前的引线,在雪白的冰面上刻下猩红的审判。
“……哈哈……”
晏明尘想笑,却只能咳出一口血沫。
子弹打光了,刀也断了,圣水早在几轮冲锋时挥洒殆尽。
他腰间只剩下一包皱巴巴的香烟,那是个纪念,是某位战死的斩妖师留下的。
他想点上一根儿,哪怕只是为了提醒自己还活着。但现在,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他身前横七竖八地躺着斩妖师们残破的尸体,身后也只剩寥寥几个伤员勉力支撑。
这是他们从未面对过的敌人。
霓虹的妖刀、欧区的血族在这位“尸祖”面前如同童话里的玩具怪兽——脆弱、可笑、不堪一击。
尸祖姬命缓缓停在晏明尘面前,声音如叹息,又如金属磨棺的嘶哑,“蝼蚁。”
“我们是人……不是蝼蚁。”
晏明尘咬牙撑起身体,却在下一秒栽倒在冰面上。
断腿已然失去再生力,连气息也像要彻底熄灭。
青铜剑高高举起,直直悬在他头顶。
七星阵在残余的斩妖师操控下再度激发,可这次,只亮了六颗星。
因为他们,只剩下六个人了。
“别——!”
晏明尘声音嘶哑,话还未出口,一位斩妖师便已抛出最后一张朱砂符箓。
符纸飞到一半,就被尸气冻成冰片。
尸祖的身形瞬间消失,第三片冰碴尚未落地,那名斩妖师的脖颈便已扭断,身首分离。
又死了一个。
晏明尘痛苦地将头埋进冰渣,心如刀绞。
“我们……真的无力了么?”
“晏明尘……”
一道轻弱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是于珊,H省斩妖司总队长。
她满身是血,肩头破碎,站立都在颤抖,却仍紧握佩刀站在前线。
“去……放出李沐阳体内的妖龙吧。”
“不行!”
晏明尘厉声否决,指甲扣进冰面,渗出血来:“放出来,他怎么办?他承受不了那东西!再说,就算放出来了……能杀死这怪物吗?”
“我们已经等不到支援了。”
于珊低声说,“就算是赌……也得赌一把了。”
“吾乃尸祖姬命。”
尸祖一声大笑回荡在四方,寒意如刃,“昆仑仙宫、大雷音寺的老怪物不出,世间谁可敌吾?”
“妖龙?李沐阳?那又是什么东西!”
随着话音落地,一股莫名威压覆盖冰湖,众人像被死神扼住喉咙,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姬命缓步前行,踩碎了晏明尘的头颅。
他低头看着自己青铜甲缝中的脑浆,淡漠的看着生命的流逝,心跳的停摆。
就在这时。
一缕雷香撕裂了冰湖死寂。
那是“雷”的味道。
姬命眉头微挑,猛然回首。
冰原尽头,夜与天的交界处,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他一身黑色风衣,猎猎作响,肩头是风,脚下是雷,行走之间,每一步都在虚空中激起微弱的雷鸣。
寒冰在他脚边寸寸融化,却不是因热,而是因那无法承受的雷电威压。
他走在天地之间,仿若雷霆本身借壳重生。
黑发如墨,发梢之上跳跃着紫色的电弧,照亮夜空。
他没有带兵,没有护符,没有咒阵,只有一只右手——捏着半张燃烧着紫雷的残符。
那是紫霄神雷符,连化神强者都要忌惮的天地杀机。
雷炎在符纸边缘狂燃,刺目的光辉像要点燃整个天幕,把这死寂的夜,也撕出一个血色的窟窿!
他步履不疾,背影却如神祇降世。
霎时,风雪止,尸气凝。
……
冰封的河面之上,死寂弥漫,天地如画卷凝固。
残月垂落,冷光照不亮大地,却照亮了那具具横陈的尸体。
血流如墨,尸气如潮。
而此时,一个身影正逆风而行。
李沐阳,一步一顿,踏上冰面。他的步伐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崩塌边缘。
高达一千层的气运亏损,仿佛无形的绳索,勒住他的骨髓、抽干他的灵魂,每一步都要以命换命。
那种感觉,就像踩在命运的钢丝上,下一秒就会粉身碎骨。
“沐阳……?”
尸祖身后,一滩早已模糊不清的烂肉中,有一张快腐烂的嘴巴艰难地一张一合,那是晏明尘仅存的意识,在混沌中唤他。
李沐阳停下脚步,望着冰面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望着头颅破碎、眼瞳失焦的晏明尘,望着那尊傲然如山、压得万物窒息的尸祖姬命。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不再柔和,而是凝成锋芒,化作杀意。
“晏大叔,我这人记性不好,什么恩啊仇啊,都是当天就报了,不然我隔天就忘记了啊!”
“你给我的恩,我现在就还给你!”
他抬起头,仰望那被尸气遮蔽的天空,将手中仅剩半张的雷符举过头顶。
“敕令九霄,雷部应命!”
“神目不仁,代天诛邪!”
“天光所指,万灵当惧!”
“——听吾号令,雷动乾坤!”
——轰!
李沐阳暴喝如雷,震得天穹共鸣。
霎时间,寂静的天际如墨泼染,乌云如怒海翻腾,星辰无光,雷光初醒!
一道接一道的雷脉从天边汇聚,如龙盘空,似剑斩云,构成一座遮天蔽日的雷阵图!
符纸燃烧,雷纹炸裂。
他寸发尽白,仿若神降。
发丝在雷浆中熔化又重生,皮肤崩裂,露出雷文脉络,手臂开始碳化,筋骨寸寸剥离,而其心神却愈发清明,愈发高昂!
一条九首雷龙在他体内咆哮冲撞,狂暴的雷霆透体而出,仿佛他整个人都化作了雷的化身——
而他的身躯,早已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天雷的器皿!
“九重天劫?!你——你不是人!”
尸祖姬命陡然瞪大双眼,嗓音都在震颤,“你是谁?雷部转世?不,不对!你不该出现,现在不是你们归来的时候……”
他嘶吼,咆哮,身后的尸气海狂涌。
李沐阳不答,只是低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他将雷符反手拍入眉心,发出仿若神谕的低喝——
“——紫霄镇邪,万雷归宗,神兵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