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屿?”
秦兴初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震惊,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不是让你别……”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目光落在秦屿的眼睛上。
秦屿一贯沉稳锐利的眼里有血丝,眼下青黑,全是连夜赶路的疲惫。
他这个样子,分明是通完电话就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从部队驻地到家,火车转汽车,最快也要两天一夜。
他怕是连眼都没合过。
“小叔!”
秦壮壮惊喜地叫了声,撒丫子就冲过去,一把抱住秦屿的腿。
秦屿低头看了他一眼,俯身单手把他抱起。
任秀兰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这个样子,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这孩子,怎么真跑回来了,你大哥正要给你打电话……”
她上前拉住秦屿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他,心疼得不行,
“累坏了吧?路上有没有垫点?饿不饿?”
秦屿任她拉着,只道:
“回来看看。”
见家人神色间带着喜气,他紧绷的神情微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秦兴初走过来,将他的行李放下,面色却变得凝重。
他了解部队的规矩。
这个节骨眼上请假,等于主动把把柄递到别人手里。
他的弟弟,是豁出自己在部队的前程回来的。
“你……”秦兴初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秦屿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姜安安身上。
小丫头脸蛋终于养出了些肉,白里透着淡淡的粉,一双水葡萄般干净剔透的眸子,正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他抬手捏了捏她细细软软的发,说:
“头发长长了。”
姜安安冲他一笑,那双漂亮的眼睛便弯成两道小月牙:
“再长长就能扎辫子了。”
温温软软的,看着就让人觉得乖的没边儿。
秦屿“嗯”了一声。
秦壮壮在他怀里扭着小身子,一张小嘴说出了七嘴八舌的阵仗:
“小叔小叔,你听我说,我爸我妈不用去农场干活了,是安安的功劳……”
秦屿静静听着,抬手揉了揉姜安安的脑袋。
秦丽华走过来,把秦壮壮接走,道:
“小叔累了,别闹他。”
秦屿从随身的军用包里掏出两瓶水果罐头,递给姜安安和秦壮壮一人一瓶,和秦兴初进了书房。
……
门关上,隔绝了客厅里的欢声笑语。
秦兴初给秦屿倒了杯水,看着他眼底的血丝,低声问:
“跟大哥说实话,怎么请下来的假?”
秦屿垂眸喝水,没说话。
秦兴初面色更凝重了:
“我记得今年你们团拉练,你是主力,这时候请假,团长能批?”
秦屿放下杯子,声音很平:
“写了保证书。”
“什么保证书?”
“拉练成绩全优。”
秦兴初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野战部队的拉练,“练为战,不为看”,是真刀真枪的训练,不是表演。
负重几十斤,翻山越岭,实战对抗,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全优”这两个字,靠咬牙硬撑、靠轻伤不下火线,是用命拼出来的。
“拿不到呢?”秦兴初问。
秦屿眼神沉稳得像一潭深水:
“记过处分,取消年底提干资格。”
秦兴初沉默了。
看着这唯一的弟弟。
他面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可眉眼已经比许多成年人都要沉稳锐利。
十三岁偷偷报名参军,十四岁上战场,十五岁……
却为了他们,赌上前程。
秦兴初张了张嘴。
秦屿不给他煽情的机会,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
“大哥,你和大嫂再帮我照顾安安一段时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
“等我升了副营,就接她去部队那边上学。”
秦兴初眉心微皱:
“你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能照顾好安安?”
秦屿:“……”
知道秦壮壮一个人跑进防空洞时,他就决定了。
吃完饭,他牵起姜安安,道:
“跟我过去住几天。”
……
秦老爷子又下部队了。
莫爷爷见秦屿回来,忙着给他各种张罗。
秦屿拉他坐下,检查他的腿。
莫爷爷高兴地合不拢嘴:“好啦,安安给的药管用……”
姜安安把客厅留给他们,回了房间。
正在学习,房门被敲响。
是秦屿。
他少年气的眉眼浅笑看着她,递过来一个军绿色斜挎包。
姜安安接过,是全新的,摸着比上次莫爷爷改的那个更结实。
“谢谢小叔叔,”瞧见他眼底有血丝,她道,
“小叔叔快去休息。”
秦屿“嗯”了声,眼睛往她书册上扫过,抬眉:
“初中的?”
姜安安点点头。
秦屿顿了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脑袋上。
姜安安摸下来。
两颗大白兔奶糖。
“小孩子不早睡,会长不高!”他轻笑着揉了把她头发,抬脚走了。
姜安安:“……”
打开书包。
里面装了红头绳,二十块钱,和一斤糕点票、一斤糖票。
……
同一时间,林家气氛截然不同。
戚雪珍挂断电话,脸色铁青。
姜红红站在门边,偷偷往里看。
“妈!”林美婷又急又气,
“为什么秦丽华他们家不用下放了?你不是说定了吗?”
戚雪珍没说话,细长的眼睛里全是阴鸷。
电话那头,院长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戚医生,工作是工作,不要把私人恩怨带到工作上,否则,你这个科室主任很难服众。”
私人恩怨?
戚雪珍手猛地攥紧了椅子背,恨意盈目。
当年要不是任秀兰横插一脚,秦兴初娶的就是她。
她忍了十几年,眼看着终于能把那个贱人踩在脚下。
结果,就这么不了了之?
姜红红看着戚雪珍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前世,秦兴初的审查结果明明是下放。
为什么这次会改变?
不过……
躲过这一次有什么用!
她垂下眼,遮住眼底的讥讽。
前世给秦家重击的,可不是这次审查。
而是戚雪珍把他们打成了“迫害革命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