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国回到长白山时,已是三天后的深夜。
吉普车在积雪的土路上颠簸,远处矿区的灯火渐渐清晰。
那些灯光在黑夜中连成一片,像一座小小的不夜城。
车子停在厂房门口。
王卫国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一夜没睡的疲惫被吹散了些。
怀里抱着那个布包,沉甸甸的,像抱着一团火。
厂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车床在转,铣床在响。
工人们三三两两围在工作台前,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最里面那张工作台前,几个老师傅正围着那台第八代夜视仪,低声讨论什么。
老陈第一个看见他。
“首长回来了?”
王卫国点点头,走过去。
他把布包放在工作台上,打开。
里面是江永星那本泛黄的笔记本,还有一摞厚厚的资料。
老陈凑过来,拿起那本笔记本,翻了几页。
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眼睛瞪大,呼吸变粗。
“这……这是……”
王卫国说。
“一位老军工的笔记。六十年代的,半导体器件研究。”
老陈没说话,一页一页翻着。
旁边几个老师傅也围过来,脑袋挤在一起,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
“这是当年咱们自己摸索的东西?”
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声音发颤。
王卫国点头。
“对。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全靠自己。这是他们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记录。”
老陈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页上画着一张电路图,线条工整,标注详细。
旁边用红笔写着几行字:“此方案经十七次试验终获成功。关键在第三级放大电路偏置电阻的选择,阻值过大则增益不足,过小则噪声失控。最终确定3.9K为最佳值。”
老陈看着那几行字,眼眶有些红。
“十七次试验……就为了一个电阻……”
他抬起头,看着王卫国。
“首长,这东西,比金子还贵。”
王卫国点头。
“所以连夜带回来了。”
老陈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小心地放在工作台上。
“都过来。”
他招呼其他老师傅。
“这是前辈用命换来的经验。咱们得一个字一个字吃透。”
老师傅们围拢过来,搬凳子的搬凳子,拿本子的拿本子。
有人掏出老花镜戴上,有人把台灯拉近些。
老陈翻开第一页,开始念。
“半导体器件研究笔记。1962年春,于大西北某基地……”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车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王卫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那些花白的脑袋凑在一起,那些布满老茧的手轻轻翻着纸页,那些浑浊的眼睛盯着泛黄的字迹。
窗外是零下三十度的寒夜。
窗内,一群人围着一本旧笔记本,像围着冬天里的一盆火。
秦岳从实验室那边赶过来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推开门,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
“这是……”
王卫国把笔记本递给他。
秦岳接过来,翻了翻,脸色变了。
“队长,这东西哪儿来的?”
王卫国说。
“大西北。一位老军工的笔记。”
秦岳没再问。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认真看。
看了几页,他抬起头。
“这上面有些思路,比咱们现在用的还先进。”
他指着某一页。
“你看这里,他们当年就想过用多级放大来提升信噪比。咱们现在用的方案,本质上还是这个路子。只是元件进步了,原理没变。”
老陈凑过来看。
“还真是。这不就跟咱们第八代夜视仪里的放大电路一个道理吗?”
秦岳点头。
“对。所以我说,这东西不过时。原理性的东西,永远不会过时。”
他继续往下翻。
翻到后面,他忽然停住。
“这里……这里有芯片设计的最初构想。”
他指着几页密密麻麻的推导。
“虽然粗糙,但框架是对的。如果能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走,说不定……”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说不定,能走出自己造芯片的路。
车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老陈开口了。
“那就干。”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
“当年他们能在这上面摸索,咱们现在条件比他们好,没理由干不成。”
其他老师傅纷纷点头。
秦岳看着王卫国。
王卫国说。
“先吃透这本笔记。然后,一步一步来。”
他顿了顿。
“不急。但不能停。”
凌晨三点。
车间里依旧灯火通明。
老陈带着几个老师傅,一页一页研究那本笔记。
有人负责抄录关键公式,有人负责画图比对,有人负责做笔记。
秦岳带着技术员,在旁边分析那些资料里的电路图。
偶尔低声讨论几句,偶尔在纸上写写画画。
王卫国坐在角落里,也在看东西。
他看的是江永星托人带来的另一份资料——一些关于半导体材料的论文底稿。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改了多次,但思路清晰,论证严密。
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从大西北回来,一路颠簸,脑子里全是那些笔记和资料。
到了基地,又一头扎进车间,到现在。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撑着头,想坚持一会儿。
但脑袋越来越重,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什么时候,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沈青青推开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车间里灯火通明,老师傅们围在工作台前低声讨论。
角落里,王卫国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提着竹篮,轻轻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
瘦了。
眼窝深陷,颧骨更突出了。嘴唇干裂,下巴上全是胡茬。
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像还在思考什么问题。
他的胳膊下面,压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沈青青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把竹篮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他身上。
王卫国动了动,没醒。
沈青青蹲下来,看着他。
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那些疲惫的纹路。
她想起之前,他还是个年轻的连长,眼神明亮,腰板挺直,走起路来带着风。
风霜试图染白鬓角,时光之刀也即将刻出皱纹。
但那股子劲儿,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