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7日。
临江市铅灰色的天空下起淅淅小雨，风吹得雨凉心冷。
入冬了，两周前的初雪一直没化，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从凌晨四点开始，素白色的市殡仪馆外面陆续有人赶来，不过半小时就人满为患。
手持黑色雨伞和白色菊花的各界人士，早早就将各个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时间来到上午9点，李梦真的悼念仪式正式开始，前往悼念的人陆续入场，现场秩序由市公安局和殡仪馆工作人员联合维持。
市殡仪馆的主告别厅是全市最大的告别厅，一次能容纳500人，此刻却显得逼仄拥挤，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穿校服的学生，刚出社会的年轻人……
所有人几乎是前胸贴后背地挤在一起，就连告别厅外的广场都人头攒动。
告别厅正中央离地半米高的棺床上，安放着李梦真的棺椁。
棺椁是传统的金丝楠木中式棺，深褐色。
此时棺盖微启，露出李梦真安详的面容，她的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像极了童话里的睡美人，做着美梦，等待白马王子唤醒。
棺椁四周，白菊花、黄菊花围成巨大的花圈，花瓣层层叠叠。
棺椁正前方，立着一张放大的彩色照片，照片里的李梦真穿着白衬衫，扎着高马尾，笑容明灿美丽。
“舍己为人，大爱无疆。”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沉痛悼念李梦真同志。”
……
来自市委、市教育局、市妇联……的白纸上书写各不相同的挽联。
死亡，无论对哪个国家，哪个民族的人民来说，都是个十分沉重的话题，沉重到参加悼念的人都说不出话，在悲伤中肃穆庄严。
市殡仪馆从没这么热闹过，也从没这么安静过。
前来悼念的人太多，规模远超预期。
外面，交警在路口拉起警戒线，指挥车辆绕行；里面，工作人员用隔离带分出排队批次，每批放行三百人。
悼念的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像一条蜿蜒的沉默河流。
因为人太多，每批队伍的瞻仰时间被严格控制在五分钟以内。
临江第二附属中学，初二年级（3）班全体同学，身穿蓝白校服，共计49人全部到场，由代班主任，班长许俊安、副班长宋沐晚带队。
面庞稚嫩青涩的少年少女们，在看到照片上的李梦真时一个个泪如决堤，哭声汇成汪洋。
只有一个人没哭，他站在班级最前排，目光如一潭死水平静。
“方世杰，想哭就尽管哭出来吧，这里没人会笑话你的。”宋沐晚走到他身边，红着眼眶说，“这里就属你和李老师的关系最好了。”
方世杰摇头，没有太大反应，语气一如平常：“虽然很没良心，但我真的……哭不出来。”
他就像个置身事外的路人，在所有人的哭声中沉默，格格不入。
“这个时候，你还硬抗什么？”
宋沐晚推搡了他，几乎没用什么力气。
然而这一下却带来了意料之外的结果，方世杰脚下趔趄，撞到了后面的人，几个同学下意识搀扶，他却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摔倒在地上。
“没事吧，方世杰。”身边同学想再将他拉起来。
“没事，我没事。”方世杰摇晃脑袋，推开了所有伸过来的手，嘴里强调道：“我自己能起来，谢谢，但我真的没事，放心吧，呵呵。”
方世杰一只手撑着地板，四肢好像生锈了，腿肚子一直在打颤。
很简单一个起身的动作，在他身上却透出置身水中的阻涩感。
“方世杰，别逞强了。”
宋沐晚红着眼眶过来搀扶他，却被方世杰一把甩开，他恼怒道：
“我都说了我没事！要我说多少遍，烦不烦？！我就非得哭给你们看是不是？！”
方世杰突然爆发，手上动作完全没有收力。
“啊！”
宋沐晚被拽倒，屁股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眼睛更红了。
方世杰胸口起伏，呼吸有些急促。
他解释不清心中那股没来由的愤怒，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过激了，他想朝宋沐晚伸出手，但余怒未消，场面就此僵持住。
“沐晚，你没事吧？”
许俊安走过来关切地问，俯身搀扶起她。
“谢谢，我没事。”宋沐晚起身，看方世杰的目光不是锐利的矛。
是自认倒霉，是宽宏大度，是幽怨愤恨，还是别的什么，三言两语很难说清楚，但无论她的目光中透着什么，藏着什么。
这一刻，就像定格动画那样，深深印在方世杰瞳孔里。
他愣在原地，心中的歉意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堵死了他的喉咙，让他不知道说什么。
许俊安紧皱着眉，回过头来，眼含怒意：“方世杰，你过分了。李老师不在了，你以为就你一个人难过，就你一个人心里不舒服是吗？”
像是按下了什么机关，方世杰心底的愤怒又被激发，他的语气和眼神一样冷，只吐出一字：“滚。”
许俊安人长得帅，成绩常年位居年级前五，关键性格也好，在班上颇有威望。
但性格好不代表是软柿子，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跟他说话这么不客气，加上本就是方世杰不讲理。
一时间，许俊安也有些气血上头。
“方世杰，你……！”
他攥紧拳头，身体前倾，就要上前和方世杰对峙。
眼看事情要闹大，宋沐晚伸手拦下许俊安，看着方世杰抿紧双唇，“算了，别管他。”
“哼。”许俊安冷哼，这才作罢。
这一幕被全班同学都看在眼里，几个男生聚拢到许俊安身边安抚许俊安的情绪。
“算了算了，别跟方世杰一般见识，在这里把事情闹大了不好，李老师还在这呢。”
女生那边也是围着宋沐晚，向方世杰投以鄙夷的眼神，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他骂了个狗屎临头。
至于方世杰这边，空无一人。
虽然班上的同学都是无关紧要的的路人甲乙丙丁，但他们可不瞎。
宋沐晚身为副班长，从小学三年开始就一直是李梦真的英语课代表，可以说是除了方世杰以外，和李梦真感情最深的人。
心头的悲伤，自然也比其他人多一大截，尽管比不上方世杰，但悲伤就是悲伤。
宋沐晚强撑着悲伤，好心过来安慰方世杰，却被这样粗暴的对待，同学们都有些气愤。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就让那个他一个人待着吧，都别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