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思绪飘回到上次和母亲交谈,那个声称要告诉她“身世”的傍晚。
母亲当时的神情,复杂难言,有怨恨,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被长期压抑后的疯狂?
难道,母亲是在见了慕忠之后,心态彻底失衡了?
将积压了二十多年的不甘、屈辱和愤怒,全部倾泻到了那个一直默默承受的丈夫身上?
还是只是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婚姻和妻子?
“姐?姐你在听吗?你说话啊!你快回来劝劝他们!你现在嫁得这么好,说话他们肯定听!”
杨耀祖急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回去?劝和?
杨慕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
那个家,给她的记忆除了冰冷就是算计,何曾给过她话语权?
她又以什么立场去劝和?劝他们继续在那座压抑的牢笼里互相折磨吗?
“我知道了。”
她最终只是淡淡地说。
“但我最近很忙,没时间回去。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吧。”
“姐!你怎么能这样!你还是不是杨家人了?!”
杨耀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满和指责。
“每个月三千块的赡养费,我会继续打。”
杨慕初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其他的,我无能为力。还有,以后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要给我打电话了。”
说完,不等杨耀祖再咆哮,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书房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加湿器喷出细微的白雾,在阳光里缓缓上升、消散。
杨慕初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许久未动。
窗外的天空湛蓝高远,几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
心里不是没有波澜。那毕竟是她名义上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尽管冰冷,却也承载了她灰暗的童年和青春。
父母的离婚,像一道迟来的惊雷,炸响在她早已远离的世界,余波却仍能隐隐传来。
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和一丝诡异的……解脱?
那个畸形的家庭,或许早该以这种方式解体。
母亲找到了“报复”的对象,无论对错,父亲或许也终于鼓起勇气逃离。
而她,这个一直被视为局外人、累赘的女儿,如今更是彻彻底底地,与那个世界划清了界限。
她低头,目光落在无名指上那枚简洁却璀璨的婚戒上,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现在的归属。
然后,她拿起那本论文集,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字里行间。阳光依旧温暖,茶香依旧袅袅。
过去的阴霾正在散去,而她的未来,清晰而明亮,掌握在自己手中。
那个遥远的、正在分崩离析的旧家,就让它留在记忆的灰尘里吧。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天际残留着一抹紫红色的晚霞。
谈乃仁推开家门,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凉气息。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暖昏黄,杨慕初抱着膝盖蜷在沙发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有些放空地望着窗外最后的霞光,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和落寞。
“初初?”谈乃仁脱掉外套挂好,换了拖鞋走近,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
他坐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贴了贴她的脸颊,“怎么了?手这么凉。”
杨慕初顺势靠进他温暖的怀抱,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他们……可能要离婚了。”她把下午杨耀祖那通电话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谈乃仁安静地听着,手臂环着她,轻轻抚着她的背。
他知道那个家对她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她此刻心情的复杂。
那不仅仅是父母离婚的消息,更可能勾起了她对自己那段灰暗过往的回忆,以及对婚姻本身某种不确定性的隐忧。
果然,杨慕初说完后,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迷茫:
“老公……你说,我们有一天……会不会也走到这一步?”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谈乃仁一下。
他蹙起眉,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哎哟!”杨慕初捂住额头,抬眼看他,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汽。
“瞎想什么。”谈乃仁的语气是罕见的严肃,但眼神却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地说道:
“杨慕初,你给我听好了。我们,永远不会。”
他拇指抚过她微红的眼角,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你是我谈乃仁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自己选的,是我心之所向。我们之间,没有家族联姻的勉强,没有过往恩怨的纠葛,更没有将就和忍耐。只有我爱你,而你,也爱我。”
他顿了顿,额头抵上她的,呼吸交融:
“我们会有争吵,会有意见不合,甚至可能会有暂时的分离,但离婚?不可能。你永远都是我唯一的谈太太,这辈子是,下辈子,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还是。”
这番直白而深情的话语,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冲散了杨慕初心头那点因原生家庭悲剧而生出的阴霾和不安。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们的开始或许并不浪漫,但一路走来,彼此扶持,共同成长,感情早已深入骨髓。
他与沉默寡言的杨父,与风流不负责任的慕忠更不同。
他是她的依靠,也是她的伙伴,是那个会把她规划进未来每一步的人。
“嗯。”她用力点头,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窝,瓮声瓮气地说,“你也是我唯一的谈先生。”
谈乃仁收紧手臂,在她发顶落下一个珍重的吻。
窗外,最后一丝霞光隐没,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将温馨的光晕投进室内,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几天后,杨慕初还是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
这一次,母亲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尖利和算计,只剩下一种疲惫至极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