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的。
曲清在院子里养了快两个月了，最近京城人心惶惶的，府里也不安生。
太子虽已落葬，但查齐王牵扯出太多人，晋王雷霆手段，一些人连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御史台对宋染的弹劾更是没断过，早前让宣帝立储的声音也消失了，朝中全是对宋染的一片骂声。
杜家石家更是看宋染横竖不顺眼。
“清儿，我这心里总是不安稳。”
张氏看着面前的饭菜，是一点胃口也没有。
曲清也吃得少，但她吃得少纯粹是因为最近一个多月都没出门，不宜吃太多，挑点精致的吃吃就可以了。
“母亲，最近府里事儿多，您休息不好，这个把月也在出门交际，一定是累了。您这几日抓紧时间休息休息，我估摸着就这两日秦嬷嬷就该‘回来了’。”
张氏抬手扶额。
秦嬷嬷会带着玉娘的孩子回来，那才是一场大戏呢，是要养养精神。
“清儿你也不要担心，奶娘丫头稳婆都是可靠的人，你到时候只管好好养着。”
曲清嘴上应着，心里却在盘算怎样才能让李老夫人快快放她出去。
她在院子里“静养”这段时间做了两件大事。
一是找宋染要到了一个人。
宋染虽不信她，但出于“看你能玩个什么花样”的心里，接受了她的求合作，让晋王府安插在赵家的小丫鬟主动找到了她，她给宋染传的第一个消息就是给她安排个得力的人，因为身边无人可用。
这封要人的信送到宋染手里时，都给宋染看笑了，事情没办一件倒是先提上要求了，还要求功夫好，话少，白一点，冷脸，最好是他身边可靠的人。
这精准画像，一下就让宋染想到了自己的贴身侍卫展一。
如果不是展一从小就跟在他身边，他都要怀疑这曲清是不是认识展一了，这要求简直就是比着展一提的。
宋染对曲清是越来越感兴趣，大手一挥就把展一给了她。
二是为下一步棋做好了所有铺垫。
赵仁最近官运不顺，加上齐王的事京中牵连官员不少，宋染一视同仁，无论是杜家的路子还是石家的关系，甚至李家的门生，无一例外。
李老夫人觉得是家里风水出了问题。
曲清暗自帮她解决了这个问题，展一找来的虚妄道士做的好局已让李老夫人起了把她送走的心。
道士说只要在曲清生下孩子后，去心云庵修行半年，赵家的劫自可化解。
荆州是宋染破局的关键，江陵更是重中之重，如有一天宋染与宫里那位走到最后一步，江陵是能挡住西军唯一的优势地，是必争要塞。
她亲自去一趟江陵，她可以改变整个荆楚的局势，让宋染在庆丰八年拿下江陵。
而且，她听说江陵起了民乱，这是上一世没有的事，是什么有变呢。
她不安心，必须要尽快去一趟荆州。
夜风骤起，余锦刚刚点上灯，张氏的贴身丫头就来传话，说秦嬷嬷带话来，时候到了。
晋王府邸深处，天色灰蒙蒙的，尚未全亮，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带着些许凉意。
“生了？”宋染并没有停下手中的笔，一边写一边问展一。
“是，王爷，属下在赵府的身份只能待在前院，是余锦来说赵夫人发作了，张氏赶忙差人叫了秦嬷嬷回来。秦嬷嬷大包小包的赶回来，没多久就听稳婆说赵夫人生了，是儿子。”
“这曲清可算是满意了吧，给她夫君留后了。”
宋染顿了一顿，补了一句：“她人可还好？”
“回王爷，没听说出什么事。”
“命挺大，摔了这一跤，躺了快两个月，还能平安生下来。”
展一低头不语，宋染扫了他一眼，“有什么话就说吧。”
“是，属下这些日子虽没见过那赵夫人，但她那贴身丫鬟每次来找属下时总是有些奇怪。”
宋染并没有将展一送到曲清身边，而是让他进赵府做了一名低等护院。
低等护院平日是去不了张氏的院子的。
“哦，怎么怪？”
“属下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这位赵夫人很了解属下似的。”
宋染眸底的冰冷一闪而逝。
“她这次让你做什么？”
“赵夫人说明日就要虚妄道人的预言开始一一应验，我看那李老夫人很信虚妄道人的话，可能真会把赵夫人送走。”
“哼，虚妄是我离开京城前特地委托兄长培养的，想不到先给她曲清用了。她为什么这么着急离开赵家？”
展一摇摇头，然后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王爷，这是赵夫人要我带给您的信。”
宋染接过信，摆摆手，展一躬身告退。
信上只有两句话：荆州水患，江陵决堤。工部吴岐，荆州陈文鸿。
——
冯公公僵着脖子守在御书房门外。
他松了松衣领，这都多久了啊，皇上跟晋王还要谈多久。
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宣帝翻着手里的古书，任宋染在下面跪着。
不知哪里来的风，带着烛火忽明忽暗。
“齐王这事你办得很好。”
宣帝合上书，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宋染把头埋得更低一些，嘴角有一丝不屑的笑。
办得好？
解决了跟父皇作对八年的齐王，收拾了朝中先皇提拔起来的最后那批人，自己也如父皇所愿把京中的官员得罪了一大半，杜家石家都看他不顺眼。
他这么一插手，势力盘根错节的朝堂就剩杜家了。
自然是办得好。
“为父皇解忧是儿臣的应该做的。”
再抬头时宋染又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宣帝抬手压着桌上的一道圣旨，是要宋染回封地的圣旨。
“起来吧，荆州水患，江陵决堤，荆州知府陈文鸿上的折子，说各州县竟有了闹事的流民，你怎么看？”
宋染语气沉稳：“回父皇，天灾人祸，人祸胜于天灾，压不住乱民，若出了乱子，再查起来就不好收拾了。”
宣帝冷哼一声说道：“前年花了那么多银子修的堤，今年就到处决口。赈灾的银子一个说得比一个离谱，这不还是乱起来了，户部工部这些人几十年的官都白做了吗！”
户部工部都是宣帝的心腹，工部更是石家嫡系。
宋染面无波澜答道：“民乱起于堤坝修缮不利，百姓忧心家园被毁。当务之急，是迅速平息乱象，稳定民心，至于堤坝工程，为安民心，彰显朝廷公允，可派钦差去查。”
宣帝沉吟片刻，“朕也作此想。江陵是荆州门户，荆楚乃是大齐腹地，不能乱。你觉得谁去合适？”
宋染抬眸对上宣帝探寻的目光。
谁合适？
荆州涉及漕运和税赋，是他父皇最重视的地方。
工部户部是石家的地盘，石家的人去查不能服众也不能彻底平民怨镇民乱。
父皇也不想让杜家插手，杜家真查出什么，石家的人，包括他父皇一个也干净不了。
但朝中其他能压得住场带得了兵还让他放心的人……没有。
“不如让三弟去试试吧？”
宣帝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乱民这档子事儿倒是可以，如今不行。
“不可，秦王没这本事。”
宣帝将让宋染回幽州圣旨扔到一边。
“此事，交由你去办吧。朕授你钦差身份，全权处荆州事宜，禁军你带些可靠的人去，陈文鸿折子里说，江陵的衙门都被占了，所以赈灾银到底有没有用于赈灾要查，堤坝为什么塌要查，但重点是平民乱……”
“儿臣领旨。”宋染躬身，并无意外。
宣帝看着他，目光深邃。
这个儿子，能力越强，他越是忌惮，也越是需要。
他话锋一转：“你年纪也不小了，封王已久，府里没个正经王妃，像什么样子，该成家立业了，也让朕放心。此去江陵，危机四伏，先成婚吧。”
宋染心中明了，真正的条件来了。
他垂眸：“但凭父皇做主。”
宣帝对宋染的顺从很满意。
“朕之前就觉得集贤殿大学士家的嫡女李沐不错，才名远播，品性端方，堪为晋王妃之选。”
李沐？
集贤殿大学士李贽之女，京城有名的才女，李家的人，赵仁发妻的娘家侄女。
李贽对宣帝忠心耿耿，比李家老爷子还忠。
他父皇这算盘打得有些明目张胆了。
“李姑娘才名，儿臣亦有耳闻。”
宋染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父皇眼光自是好的。”
他接受了，没有丝毫犹豫。
仿佛讨论的不是自己的终身大事，而只是一桩无关紧要的交易。
因为明摆着的，接受监视，可以留在京城，可以继续拿着禁军，可以插手六部。
宣帝正待点头，殿外传来通报，杜太后来了。
身着凤袍，雍容华贵的杜太后在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皇帝正在商议国事？哀家没打扰吧？”
宣帝笑着回话，但并未起身，“这么晚了母后怎么来了？正是为了江陵之事与晋王分说。”
杜太后目光扫过宋染，笑道：“惟贞去处理，自然是妥当不过。”
她话锋一转，如同闲话家常般，“此时来找皇帝本是为了皇孙之事，但刚刚听皇帝说起惟贞的婚事？”
“母后，这孩子在幽州忙着打仗，硬生生耽搁下来了，现如今既然在京城，朕就想把婚事给他办了。”
杜太后点点头，“李家那丫头确实不错。但像惟贞这个年纪的亲王，哪个是只有个王妃的，皇帝不如好事成双？我听说谢太傅的孙女韵仪一直住在晋王府，那丫头与永安是手帕交，幼时就常来宫中陪伴哀家，性子活泼伶俐，知书达理。不如一同指婚给惟贞，侧妃之位，也不算辱没了谢家女儿？”
宣帝眼神微动。
杜太后这一手，是不肯吃亏也要往晋王府里塞人。
杜家也觉得掌控不了宋染，安插个自己人放心。
一时间，御书房内气氛微妙。
宋染倒一脸无所谓，一双眼睛是监视，两双眼睛，便是制衡，反正他晋王府早就被拉到朝堂势力的漩涡中心了。
无论是李沐还是谢韵仪，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棋子，也是代价。
他想要留在京城，掌握实权，深入六部，就必须接受这些附加的条件。
只要能达成目的，后院多两个身份高贵的摆设，他并不在意。
“母后所言极是。”宣帝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谢家女儿亦是良配。那就依母后之意，朕便下旨，赐婚集贤殿大学士之女李沐为晋王正妃，谢韵仪为晋王侧妃，在晋王出发江陵前，择吉日完婚。”
杜太后满意地笑了：“会不会太急了？”
宣帝摆摆手，“不急，调动禁军，准备赈灾粮食都要需要时间，我让礼部抓紧办。”
宋染这才撩袍跪下，叩首：“儿臣，谢父皇、皇祖母恩典。”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