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京城，梧桐叶落了一地，像是铺了层金黄色的毯子。
连城站在亲卫军衙门的后院里，望着枯枝上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宣帝又在催问工部和户部官员的调查进展，这本是他作为亲卫军副指挥使的寻常公务，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三十年前，郑家灭门的真相，不是意外，不是闯过边境抢劫的丹绒骑兵，那些在他郑家院里杀戮放火的，都是宣帝生母钱妃的私卫。
当然，真正的幕后主使正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的伯乐，当今圣上。
郑家上下上百口人，他的父母叔伯，还有年仅六岁的妹妹，都葬身火海。
而他，这些年来竟一直为灭门的仇人效力，统领着那支曾杀害他全家的私卫队伍，替皇帝监视百官，铲除异己。
“连大人，有两位公子求见。”侍卫的通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猜到是曲清，连城眼神微动，“带他们去偏厅。”
曲清依旧一身男装，眉目清俊，只是眼角多了几分风尘仆仆。
她回京后在京郊休整了两天，等展一打听清楚京中事情后再进的城。
连城屏退下人，淡淡开口，“赵夫人别来无恙啊，从心云庵回京，不去赵家，反倒先来找我，不知有何指教？”
曲清微微一笑，“连大人何必明知故问。郑伦来找过你了吧，事情我想你都清楚了。接下来连大人准备怎么做呢？是放下过去享受眼前这荣华富贵，还是，为枉死的家人报仇雪恨？”
连城眼神陡然锐利，“你可知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容易丢了性命。”
“连大人，你虽是亲卫军副指挥使，说到底，在他眼中不过一条衷心的狗，不然你上面也不会再有石乾这个指挥使了。所以，你要报仇也没这么简单。不如，我们合作。”
连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都需要彼此。”曲清直视着他的眼睛。
“连大人想报仇，而我想我哥能站在更高处。大人知道，我在赵家孤儿寡母，我要为我儿子争一争，而我能靠的只有我的亲哥哥。”
“你哥？那个曲昭。他不是在幽州吗？”
电光火石间，连城反应过来了，“晋王宋染？”
怪不得自太子过世后晋王动作频频，原来惦记着东宫的位置呢。
“连大人是聪明人。皇上让您查工部和户部，这是个机会，让你能跟晋王合作的机会。”
连城沉默片刻，突然冷笑，“我凭什么相信你？那可是晋王的亲生父亲。”
“凭我帮你找到了郑伦，凭我帮你解开了郑家灭门的真相，凭我知道连大人是个有血性的人。再说了，天家无父子，皇上和王爷，先是君臣。”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连城心中最后的防线。
“你想要我怎么做？”
“户部侍郎王铭是杜广的姻亲，工部都水清吏司石深是石家的人。这两个人都跟荆州撇不清关系，连大人有的是办法拉下他们。”
“晋王想让谁坐上去？”
曲清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淡淡道，“这两人。只要连大人按计划行事，王爷是不会亏待您。”
连城盯着曲清看了许久，终于点头，“好，我答应合作。”
“连大人，我今日就回赵家了，日后相见多有不便，你若想要见我，可给西楼的魏九书带个信儿，她自会通知我。门外那是我的贴身婢女，我不便与你见面时，她可替我。”
连城斜眼看向曲清。
原来西楼的魏九书也是晋王的人？晋王的手伸得够长啊。
曲清正欲离开，连城叫住了她。
“你就这么确定晋王会赢？”
曲清回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除了晋王，没有人能给我们想要的。”
送走曲清后，连城回到书房，取出密折，开始起草奏章。
其实他并不愿意跟宋染合作。
在皇城这几十年，他心里清楚这京城之中没有一个人靠得住。
但他也只能跟宋染合作，自己这么大个秘密在人家手里捏着，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三日后，宣帝下旨，户部侍郎王铭贪墨漕银三十万两，工部都水清吏司石深在河道工程中偷工减料，中饱私囊。
两人皆被罢官抄家。
曾同在翰林院为官的周明远和徐文康接任。
江陵城中。
在一次学子集会上，林远致作为荆州学子的代表，向宋染呈上治理水患的建议书。
宋染瞧着这林远致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眉目清朗，举止从容，确有大家风范。
“林公子这份建议书很有见地。”宋染翻阅着手中的文书，
“特别是关于疏通支流、加固堤防的建议，与本王的想法不谋而合。”
林远致躬身道：“王爷过奖。草民不过是根据历年水情，提出一些浅见而已。”
集会结束后，宋染特意留下林远致单独谈话。
“听说林公子是荆州第一才子，为何不入仕为官？”宋染问。
林远致微笑，“草民才疏学浅，还需多加历练。况且家中尚有老母需要奉养，不便远行。但来日科举，草民必定参加，只盼望有机会能报效朝廷，造福百姓。”
宋染点头，状似无意地问道：“令堂身体可好些了？”
林远致神色有些动容，跪下行了个大礼。
“谢王爷相助，王爷的恩情草民铭记于心。”
宋染挑眉看他，面上神色不变，单手扶起林远致，“不必如此。上次本王身边的曲……见你，与你说了什么让你行如此大礼。”
这话宋染语气中带着些无奈的口吻，在林远致听来就像是“让他低调行事，偏让你知道”的意思。
他虽饱读诗书，可在宋染这等皇家长大的弄权高手面前，还是稚嫩了些。
“曲兄只说王爷大义，一心为大齐，为百姓，惜才。”
“草民自己有眼睛有耳朵，有思想，会自己去了解，王爷驱丹绒、收燕云，治水患、惩贪官，是众皇子中唯一心系百姓的。”林远致从容应答。
宋染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
他看人不会走眼，林远致过于刚直，这是他真心话。
宋染随即笑道：“都是本王该做的。”
林远致走后，宋染立即召来费墨。
“给展一传个信，现在起，不管曲清干什么，一步也不能离开，给我盯死她。”
“是，王爷。”
宋染目光深邃，他越来越看不清这曲清，做好事不留名？
这世道哪有不为自己而纯做好事的人。
还是手段如此高的人。
他这点倒是跟宣帝很统一，这无欲无求，看不出欲望的人，是最可怕的。
连城这样宣帝的亲信，都能突然偏向于他。如果真跟曲清有关系，那曲清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让连城都为她所用？
猜不透目的、摸不清深浅的人，不宜留着。
宋染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江陵城宁静祥和，官员已定，水患已平，民心已收，一切都进行得太过顺利。
他是久经沙场的人，太过顺利的时候，就代表着前面有埋伏，有陷阱。
——
在即将返京之际，林远致突然前来求见宋染。
“王爷，草民愿随王爷入京。”林远致开门见山地说。
宋染有些意外，“林公子不是要奉养母亲吗？”
“家母已完全康复，且有族人照顾，草民无牵挂。”林远致神色平静，
“我知王爷久居边关，此次回京正是用人之际，让草民愿助王爷一臂之力。”
林远致回去之后想了良久，他是真的有好好去了解过宋染，知道他筑长城驱丹绒护百姓的事。
也感动于他维护百姓、维护他们这些贫寒学子的心。
他甚至生出了一个念头：晋王以后会是个好皇帝。
他不是一个迂腐的书生，知道边境藩王在京中必定是困难重重，他想尽自己的一点力，为大齐百姓的将来争上一争。
“草民现在虽是一介白衣，但草民有信心必定会在科举时拔得头筹。且草民在时潆书院时，有许多好友也在京城活动，定能帮上王爷。”
林远致说完便跪下磕了个头，诚意十足。
宋染打量着他，半晌，“好，本王准了。明日本王便会启程返京，林公子准备一下吧。”
林远致微微一笑，“只需想母亲辞行。”
林远致退下后，费墨不解地问道：“王爷真要带他回京？”
宋染点头，“他是个人才，为别人所用，不如为我所用。而且放在眼皮底下更安全。老五怎么样了？”
费墨面色凝重，“按照王爷吩咐，把五皇子的身份故意放给杜将军后，他们便开始狗咬狗。五皇子虽然精明但经验不足，又是远离京城，哪是杜将军的对手啊。眼下正闹着要回京城呢。”
“让他吃吃苦头是好的，你带他来见我，他还有用。”
宣帝暗示老五跟着杜广一起来，无非就是给老五个错觉，让他觉得自己有戏，也让杜家人也觉得老五有戏，其实不过是转移视线。
这招骗骗其他人也就罢了，骗他？想多了。
也骗不了杜太后。
不过倒是能借此机会看清朝中的某些人。
宋染站起身，在房中踱步。
“还有一件事，”宋染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江水。
“传个信回幽州，让曲昭勤练十二骑，务必保证丹绒不再来犯。”
费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王爷的意思是，让曲昭一直在幽州，不要来京城？”
宋染瞪了费墨一眼，“我要动他亲妹妹了，叫他来干什么，给他妹妹收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