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展一跟侍卫送曲清回庄子,宋染则留在城中。
闻禾给宋染倒上一杯酒,“认真的?”
“嗯。”
“你之前不是怀疑……”
“她没有问题。”
“但她已嫁到赵家。”
“赵章死了。”
“她还有个儿子……”
“她的孩子,我自然视若己出。”
“你可知这于你之后的路百害而无一利。”
“那又如何。”
“不如把她带到幽州,那是你的地方,放在王府里,也没人知道。”
宋染仰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闻禾,没有什么比她重要。”
——
从庙会回来后的第二日下午,沐雪一脸激动地跑了进屋,声音都带着颤:“姑娘!来了!大公子来了!到庄子门口了!”
曲清手中的书“啪”地扔到桌上,她猛地站起身,哥哥!哥哥到了!
她提起裙摆就向外跑去,甚至忘了穿斗篷。
庄院门口,曲昭风尘仆仆地正从马上跳下来。
他穿着青灰色棉袍,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哥哥!”
曲昭闻声抬头,看到奔跑而来的妹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他大步迎上前,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妹妹。
“都是做母亲的人了,怎还如此不稳重。”
曲昭轻轻拍着曲清的后背,如同小时候哄她一般。
他早已从费墨那里得知了赵家发生的事,也知道曲清在赵家曲家受了委屈,“不得不”到庄子上来。
“见月,你受委屈了,哥哥回来了,以后的事,不必再担心。”
曲清眼眶一酸,忍不住就要掉下泪来,还是哥哥最疼她。
“孩子呢?快让我这个舅舅看看。”
赵安被余锦抱过来,睁着大眼睛好奇望着曲昭。
曲昭从怀中掏出一块白玉,放到赵安胸前,“舅舅给安儿的礼物,安儿以后可要好好孝顺母亲。”
又逗了一会儿,曲昭忽然开口,“这安儿长得也不像你。”
没等曲清说话,曲昭又自顾自答到,“可能像他那短命爹。”
曲清翻了个白眼,能像她才怪了。
“哥,好了,快进去说话,外面冷。”曲清拉着曲昭的手,将他引进庄子。
兄妹俩在暖阁里坐下,沐雪奉上热茶点心。
曲清迫不及待地问起他在幽州的情况。
曲昭一一答了,突然话锋一转:“见月,王爷跟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王爷让他速速回京开始,他就知道事情有些不对。
回京密函上写的是“为曲清”,这庄子里全是晋王府的人,甚至连侍卫都是他当初为王爷亲自从十二骑里选出来的高手。
而费墨竟专程到入京前的驿站接应他,话中明里暗里都说王爷如今与自家妹妹相处是如何融洽。
王爷为何突然对他的妹妹这么“上心”,他需要曲清自己说。
曲清的脸颊微微泛红,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斟酌着词句,低声道:“我在赵家为王爷打探赵仁的情况,还顺便帮王爷找到了石家的把柄。可这让我得罪了赵家,老太太寻了个由头把我赶出来,王爷庇护我一二,也是应该的。”
曲清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
曲昭是聪明人,见妹妹神色,便知二人关系绝非简单的“庇护”与“被庇护”。
他叹了口气,握住妹妹的手:“见月,王爷身份贵重,你……你毕竟是赵家妇,还带着孩子。前路艰难,做事要三思而后行,你可知?”
“我知道的,哥。”曲清反握住兄长的手。
曲昭还想说些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曲昭到了?”
是宋染。
曲昭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宋染迈步走了进来,他今日依旧穿着常服,但通身的贵气与威仪却难以掩盖。
他的目光先落在曲清身上,见她眼圈微红,但神色尚好,便安心了些,随即看向站起身的曲昭。
“王爷。”曲昭躬身行礼。
宋染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一路辛苦,你先休整两天,陪陪曲清,然后再回城中。”
曲昭:“是。王爷,属下离开幽州前,丹绒残部已退至草原深处,属下跟沈将军都判定,未来五年,他们是没能力再战了。”
宋染颔首,“嗯,不用往朝廷报,如今我们的重心在京城。”
眼前的曲昭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宋染看着他,想起上一世连他的尸身都为能寻回,心中感慨万千。
两人又聊了一些幽州军中事务,曲清见宋染面露倦色,忙催着曲昭回房,让宋染休息。
曲昭无语,他从幽州来,王爷从城中来,到底谁更应该休息啊。
曲昭在庄子上住了下来。
起初,他更多的是沉浸在兄妹重逢的喜悦和对小外甥的疼爱中。
然而,渐渐地,他明白了费墨口中的王爷与自家妹妹之间那“相处融洽”是什么了。
王爷来得频繁,虽不至夜夜宿庄上,但几乎日日都会抽空过来,有时是午后,有时甚至是用过晚膳才策马回城。
一般都穿常服,风尘仆仆,眉宇间偶尔带着疲惫,每每踏入庄子看到曲清的那一刻,脸上就换上他不曾见过的温润笑容。
曲清的态度更是微妙。
她会在宋染到来时,眼眸不自觉地亮起,那份熟稔与自然,远超寻常,都快跟他这哥哥不相上下了。
她会自然地接过宋染解下的披风,会在他与曲昭谈论正事时,安静地在一旁斟茶,偶尔抬眸看向宋染的眼神。
甚至有一次,曲昭看见宋染极其自然地用指尖拂去曲清鬓角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水珠,而曲清只是微微一愣,脸颊泛红,却并未躲闪。
这些细碎的片段,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曲昭心上。
在幽州时,他不是没见过试图靠近王爷的女人,无论是北地豪族的贵女,还是京城送去的美人,王爷何曾有过这般耐心、这般……近乎温柔的举动?
纠结、担忧、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曲昭心中翻腾。
他敬重宋染,愿为之效死,但曲清是他的亲妹妹,是他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
妹妹这寡妇身份,还带着稚子,任何一点流言蜚语都足以将她彻底摧毁。
王爷此举,究竟是真心,还是一时兴起?若只是一时兴起,那自家妹妹将来该如何自处?
就算是真心,难不成王爷还能娶她妹妹不成?
在大齐,他从没听说哪个有身份的人会娶一个寡妇,还是带着孩子的寡妇。
愁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