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洱还在愣神,陈默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很小的事。
章洱愣了一下,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瞬,脑子里转了一下。
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关心人了?难道说经历过生死,人就会变得更关心身边人?
章洱被自己这个念头冷幽默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还行。”
她揉了揉手腕,刚才那只手穿过陈默影子的时候扭了一下,不严重,但有点酸。
“你呢?书喂给混沌,什么感觉?”
陈默把手里的刀放在桌上,刀身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没什么感觉。就是变淡,然后没了。再然后,就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章洱身上移开,扫过办公室里那些还在昏睡的人。
皇甫流趴在桌上,张睿靠在墙上,冷月站在窗边,田蕊坐在地上,常安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根银针。都没有醒。
章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们还没醒?”
陈默摇了摇头。
“没有。你是第一个。”
章洱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皇甫流旁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有气,很稳,很匀,像睡着了。她又走到张睿旁边,探了一下,也是。冷月,田蕊,常安,都一样。
章洱直起身,看着陈默。
“你醒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
陈默点了点头。
“和你现在看到的一样。怎么了?队长。”
章洱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忽然停住。她终于知道从醒过来开始就弥漫在周身的怪异感是什么了。
队长?
陈默什么时候叫过她队长?陈默怎么会叫她队长?
“陈默。”
章洱喊了一声,声音很平。
陈默抬起头,看着她。
“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江东区那个案子?连环失踪的那个。我们最后是怎么找到那个副本入口的?”
“在江东区。”
陈默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个废弃的仓库。你们跟踪一个嫌疑人,跟到仓库后面,发现墙上有裂缝,裂缝里有光。”
章洱点了点头。
“那裂缝在仓库的哪面墙上?东面,西面,还是南面?”
陈默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的目光从章洱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窗户上。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东面。”
章洱的手指又敲了一下。东面。确实是东面。仓库的东面墙,靠着一排废弃的集装箱,裂缝在集装箱后面,他们搬开了三个集装箱才找到。
但她本来就不是为了从陈默口中听到正确答案。
这件事无论陈默怎么说,怎么回答,都是错的。这时候陈默还没来,他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章洱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面被人磨平的镜子。
“你不是陈默。”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慌张,什么都没有。他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章洱往前迈了一步。她的动作很快,快到“陈默”来不及退。她的手扣住“陈默”的手腕,往后一拧,把他的手别到背后。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
“陈默”的脸贴在桌面上,压在那本摊开的档案册上,压在那个被人折了一角的页面上。他没有挣扎,没有叫,没有说话。
他整个人像一具被人抽走了骨头的躯壳,软塌塌地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章洱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呼吸有点急,手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趴在桌上的那个人,看着那张和陈默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件和陈默一模一样的衣服,看着那把放在桌上、和陈默的一模一样的黑金古刀。
都是假的。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昏睡的人。皇甫流,张睿,冷月,田蕊,常安。他们趴在桌上,靠在墙上,坐在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
他们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很稳,很匀。但她伸手去推的时候,推不动。像被人用胶水粘在了桌子上,粘在了墙上,粘在了地上。
章洱的手从皇甫流肩上收回来。她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抓住窗帘,用力一拉。
“哗啦——!”
窗帘从中间滑开,外面的光涌进来。不是阳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是灰色的,和灰界一样的灰。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楼,没有树,没有路。只有灰,一片灰,从窗户的这头铺到那头,从窗户的下面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章洱的手指攥着窗帘,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脑子里在转,转得很快。
梦境辨认法第三条,无法模拟的窗外景象。
她在做梦。
她还在那个地方,没有回来。那些光,那些金色的、很暖的、像清晨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光,没有把她送回来。把她送到了另一个梦里。
这个念头刚在她脑子里闪过,四周的环境就开始变了。窗户在融化,不是烧化的那种融化,是像冰在太阳底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水。
窗框先软了,往下弯,弯成一道弧。玻璃也跟着软了,不是碎,是软,像被人揉皱的糖纸。墙面也软了,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没有。
那些趴在桌上、靠在墙上、坐在地上的人也在变。他们的身体在变淡,从实变虚,从虚变无,和那些光消失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他们的脸还在,浮在半空中,浮在那片灰色的虚无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章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脸,看着那张和陈默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张和皇甫流一模一样的脸,看着所有和她一起被关在那个竞技场里的人的脸。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手穿过去了,像穿过空气。什么都没有。
困意来了。不是那种慢慢涌上来的困,是很急的、很重的、像有人在她脑袋上盖了一床厚被子。她的眼皮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撑起来。
章洱咬了一下舌尖,疼,但困意没有退。她又咬了一下,更疼,困意还在。她的身体在往下沉,像踩在很软的泥里,泥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
章洱的手撑着桌子,指甲掐进桌沿里。她的眼睛半闭着,看着那片灰色的虚无,看着那些浮在半空中的人脸。
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睡吧,睡一觉就回去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妈妈在哄小孩睡觉。她的眼皮又往下坠了,坠到快要合上。
“铛——!”
一声钟响。很远,很轻,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章洱的眼皮跳了一下,困意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退。她撑着桌子,喘着气,听着那声钟响在灰色的空间里荡来荡去,荡了很久才消失。
“铛——!”
又一声。比刚才近了一点,重了一点。
“铛——!”
又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章洱的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是那个哄她睡觉的声音,是另一个,很沉,很稳,像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喊。
“章洱。”
她抬起头。那片灰色的虚无里出现了一个光点,很小,很远,像一颗被人挂在远处的星星。光点在变大,从点变成圆,从圆变成洞,从洞变成一扇门。
门里面是黑的,看不见是什么。
“章洱,出来。”
那个声音又从门后面传过来。是局长。
章洱的手从桌子上收回来,往前迈了一步。泥还在,淹到她的腰了,每迈一步都很费劲。她又迈了一步,泥淹到胸口。又迈了一步,泥淹到肩膀。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里面那片黑。她伸出手,够不到。她又迈了一步,泥淹到下巴。她踮起脚,手往前伸,指尖碰到了门框。
门框是凉的,很凉,凉到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章洱的手指攥住门框,用力一拉。
光炸开了。不是灰色的,是白的,很白,白到刺眼。章洱闭上眼睛,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很亮,很热,像有人在她面前点了一盏很大的灯。
章洱听见有人在说话,很远,很轻,听不清说什么。她又听见有人在叹气,很轻,很细,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她睁开眼。
508会议室的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她坐在办公椅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蜷着。旁边,皇甫流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张睿靠在墙上,眼镜歪在鼻梁上。冷月站在窗边,窗帘拉着。田蕊坐在地上,背靠着柜子。常安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根银针。
陈默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握着那把黑金古刀。
窗帘是拉着的,窗外的光透不进来。
但章洱知道外面不是灰色的,是亮的,是白天,是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白墙上,白墙反光,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章洱的手在扶手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她的目光在陈默身上停了一瞬,在他握着刀的手上停了一瞬,在他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上停了一瞬。
陈默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和刚才那个“陈默”一模一样。
但有一点不一样。他的眼睛不一样。那个“陈默”的眼睛是空的,像一扇关着的门,门后面没有人。这双眼睛不是空的。
“醒了就来干活,发什么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