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迎缓缓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暗了下去。
她把手机拔下来重新放回抽屉深处。
她回不去了。
在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在重新学会面对这个世界之前,她哪里也去不了,谁……也见不了。
京大附中的清北班,名字听着就压人。
班里拢共三十来人,个个背后都顶着不小的名头。
不是家里企业排得上号,就是父母在重要部门任职。
温迎刚转学进来时,自我介绍是老师代劳的,只简单说了名字和原籍。
她安静地站在讲台上,对着下面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走到老师指定的座位坐下。
后来大家慢慢发现,这个新来的转学生很怪。
成绩倒是拔尖,几次随堂测和月考都稳在前三,做题快,思路清。
但她从来不说话。
老师提问,她要么站起来低头沉默,要么就在纸上写好答案举起来。
课间,她总是安静地坐在自己位置上。
要么看书,要么看着窗外发呆。
午餐时,她也总是独自一人坐在食堂角落,慢吞吞地吃着。
对任何试图搭话的人都只是摇头点头。
时间久了,好奇变成了习惯,又渐渐变成了无视。
在这个人人忙着结交经营关系。
一个不开口、不交际、背景成谜的转学生,很快就被边缘化了。
大家默认她大概就是某个小地方来的,靠着过硬成绩挤进这个班,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没人故意欺负她,但也没人真正靠近她。
温迎不在乎。
她没心力在乎。
一个人反而让她觉得安全,不用费力去应对任何社交。
直到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
那天放学比平时早,学生们需要留下协助。
温迎被分到在教室门口引导家长签到。
她拿着签到表和笔,安静地站在门边。
同学们的父母和司机陆续到来,衣着光鲜,举止得体,彼此寒暄,交换名片
“王总,好久不见!没想到令郎和犬子是同班!”
“李太太,您今天这身可真好看!”
“听说刘局家公子这次又是前十?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温迎低着头,核对签到表上的名字,指引家长找到自己孩子的座位。
“看,那是温迎吧?她家长还没来?”
“估计是家里忙,派司机来吧?她那样,也不像能跟爸妈撒娇的。”
“谁知道呢,神神秘秘的。”
走廊尽头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原本有些喧闹的走廊安静了一瞬。
温迎若有所感,抬起头。
何延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松开了第一颗纽扣。
他个子高,气质出众,一路走来,原本在交谈的几位家长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话头。
何延走到温迎面前,低头看她。
“迎迎。”
温迎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指向签到表上她的名字。
何延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遒劲有力。
他问:“座位在哪儿?老师有什么特别交代吗?”
温迎指了指靠窗那个位置。
何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拍了下她的肩膀。
“行,我知道了,开完会带你去吃点东西,你最近又瘦了。”
他对旁边几位明显想上来打招呼的家长略微颔首示意,便迈步走进了教室。
在温迎的座位上坐下,背影挺拔。
何延一进去,门口这片区域安静了几秒,低低的议论声炸开了锅。
“刚才那是……何氏的何延?何总?”
“肯定是他!我在财经杂志上见过照片!真人比照片还有气势!”
“他怎么会来?给谁开家长会?他妹妹?没听说何总有妹妹啊……”
“就是温迎!他刚才叫她迎迎,还签了她的到!”
“温迎?那个不说话的转学生?她是何家的人?可她不姓何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何家老爷子只有一个独子,就是何延的父亲,早些年去世了。何延是长孙,现在掌舵何氏。从来没听说有流落在外的妹妹……除非是……”
“私生女?”
“嘘!小声点!不过……看何总那态度,不像是对妹妹,倒像是未婚妻。”
“何总还没结婚吧?而且那么年轻有为,温迎虽然不爱说话,但长得确实漂亮,成绩也好……”
“难怪她平时独来独往,原来是不屑跟我们打交道啊。也是,何家未来女主人的候选人,眼光自然高。”
“什么候选人,说不定就是呢!你看何总刚才多自然,还关心她瘦了……”
那天之后,温迎在班级里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没人再敢无视她。
试图跟她搭话、邀请她一起午餐、讨论问题的人多了起来。
哪怕她依旧只是点头摇头。
以前背后议论她的声音消失了。
她被小心翼翼地供了起来。
成了何延的人这个模糊标签下的一个特殊符号。
几天后,晚餐桌上,何延像是随口提起:“学校那边,最近是不是有些闲话?”
他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动作优雅,“关于你和我的。”
温迎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他。
何延看着她:“需要我去澄清一下吗?跟你们校长或者班主任打个招呼?”
温迎轻轻摇了摇头。
她觉得累。
解释是这世界上最徒劳的事情之一。
相信的人自然会信。
不信的人,再怎么解释,也会曲解出新的故事。
她讨厌那些探究的目光。
如果何延未来的妻子这个荒谬的标签,能让她在获得表面客气的同时,也隔绝掉更多不必要的打扰。
那……就这样吧。
清者自清。
虽然她也知道,在这浮华的名利场,这句话有时候天真得可笑。
但这能让她维持住眼下无人打扰的平静。
别人怎么想,她不在乎,也没力气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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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牌撕到最后一天,然后被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高考那两天,天闷热得不像话,考场外乌泱泱全是家长。
江颂从考场出来时,就跟平常月考交卷似的。
魏淮舟挤过去勾他脖子:“考咋样颂哥?最后那道大题你做出来没?我蒙了个公式……”
“还行。”江颂就回了两个字,拨开他胳膊,“走了。”
魏淮舟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回头看看正慢吞吞从考场晃出来的何宿,咂咂嘴:“阿宿,你看颂哥那样……考完了怎么还跟要去赴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