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一片看起来就环境清幽到过分的区域外停下。
高耸的黑色铁艺大门紧闭,门口有身姿笔挺的保安站岗。
何家。应该就是这里了。
江颂在马路对面找了一棵行道树站定。
他不知道温迎具体在哪一栋房子里,甚至不确定她此刻是否在里面。
何延只说她在何家,在京城。
但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他就像个揣着模糊藏宝图,却连宝藏是什么样都不知道的寻宝人。
只能凭着一股蛮劲,先找到地图上标记的区域。
他放下行李箱靠在树干上,从背包侧袋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燃。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钉在了那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午后站到日头偏西。
腿站麻了,就换条腿支撑。
烟抽完了一根,又点上一根。
脚边的烟蒂慢慢多了起来。
路过的人偶尔会看他一眼,又匆匆离开。
一个看起来像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带着行李在何家大门外站了这么久,实在有些奇怪。
但江颂浑然不觉。
他什么也没想。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念头都抓不住。
他只是觉得,必须站在这里。
好像离得近一点,就能感受到一点她的气息。
就能证明他真的来到了有她的城市。
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千里之外徒劳等待的傻子。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聚集,空气变得闷热潮湿。
要下雨了。
江颂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雨点开始稀稀落落地砸下来,打在他的头发上。
他依旧站着,任由雨点变大,变密,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雨水顺着额发流下,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直到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门口,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黑伞的男人从门房里快步走出。
穿过车道,径直朝他走来。
江颂下意识站直了些,手指捏紧了背包带。
那男人在他面前站定,雨水顺着伞沿流下。
男人面容普通,没什么表情,语气公事公办:“先生,请问您在这里有什么事吗?”
男人见他沉默,又看了看他脚边的行李箱和烟蒂,继续说道:“这里是私人区域,不欢迎无关人员逗留。雨大了,请您离开。”
说着,将手里另一把没打开的黑色长柄伞递了过来,“这把伞给您。”
江颂看着那把递到眼前的伞,崭新的。
他没有接。
男人举着伞,也不收回,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江颂浑身湿透,单薄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冰冷黏腻。
他看着那把伞,又抬眼看了看雨幕后方那扇缓缓关上的大门。
无力感像这雨水一样将他从头到脚浇透。
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奔赴,在这扇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他最终摇了摇头。
弯腰拎起湿漉漉的行李箱,一步一步走进了滂沱大雨之中。
没有回头。
那把黑色的伞被男人收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执拗的背影消失在迷蒙的雨帘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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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睡眠很浅,一点点声响就能惊醒。
温迎听到了敲门声,然后是张姨在喊她:“迎迎,睡了吗?大少爷找你,说有点急事。”
温迎睁开眼。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光线昏暗。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点了点头。
她披了件外套,打开门。
何延站在门外,脸色有些凝重,不像平时那般从容。
“迎迎,江颂来了。”
温迎正准备去拿水杯的手顿在半空。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停止。
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得胸口发疼。
眼睛里是全然的慌乱。
何延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他在外面,马路对面,站了快一下午了。”
何延看着她的反应,眉头微蹙:“雨好像要下大了,我让人去劝他回去,你别担心。”
他说完,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你……继续休息吧。”
然后转身下了楼。
温迎还僵在原地。
何延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江颂……在外面。
她脚步不受控制挪到窗边。
这扇窗朝向侧面,并不能直接看到大门,但能看到一部分围墙外的马路。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厚重窗帘的一角。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低垂。
细雨已经开始飘洒,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她的目光急切地穿过雨幕和庭院里层层叠叠的枝叶,投向马路对面。
找到了。
一个清瘦熟悉的身影,靠在对面一棵行道树下。
穿着简单的T恤和长裤,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背包。
隔着一段距离和雨帘,看不清面容,但她就是知道,那是江颂。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越来越密的雨点打在身上。
温迎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们有多久没见了?
半年?一年?
好像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好像瘦了些,轮廓更分明了。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这个方向。是在……等她吗?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是不是……在怪她不告而别,杳无音信?
强烈的酸楚堵得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推开窗,想喊他的名字,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傻,站在雨里。
可是,她想起了自己的怪病。
就在这时,她看到何家的一个保镖撑着伞穿过马路走到江颂面前,说了些什么,然后递过去一把伞。
江颂没有接。
他摇了摇头,弯腰拎起行李箱,一步一步决绝地走进了越来越大的雨幕里,背影很快变得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温迎的手指还捏着窗帘那一角。
雨水不停地敲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看着窗外空荡荡的马路,看着那棵树下他刚刚站立过的地方,那里只剩下湿漉漉的地面和几个被雨水迅速冲散的烟蒂。
她慢慢地松开了手。
厚重的窗帘落下。
她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到地毯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肩膀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无声无息。
雨水仿佛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缠绕着她,让她浑身发冷。
他们离得那么近,只隔着一扇门,一条马路。
又那么远,远得像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