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日,凌晨五点,澳大利亚科夫斯港的天还没亮透。
林澈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森林轮廓,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五点五十五分,所有人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
赵一凡第一个下来:“快快快,吃完出发!凡哥今天状态爆棚!”
文唐杰看着他:“凡哥,你每天状态都爆棚。”
“那不一样!今天是堪路日!堪完路就能跑正赛!跑完正赛就能回国吃火锅!”
沈嘉文慢悠悠地走下来,他扫了一眼赵一凡,什么都没说。
陈哲远最后一个,他穿着整齐的车队队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那本已经写满的笔记本。
六点整,车队的中巴驶出酒店,往赛道方向开去。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科夫斯港赛段的起点。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湿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森林特有的味道——树叶腐烂的腥气、泥土的潮气、还有远处海水的咸味,混在一起。
赵一凡深吸一口气,然后打了个喷嚏。
“操!这什么味儿?”
文唐杰也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森林的味道。”
“森林的味道就是这味儿?跟烂菜叶子似的。”
文唐杰挠挠头:“可能……可能澳大利亚的森林就这样?”
沈嘉文没理他们,径直走向赛道起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路面,砂石冰冷刺骨,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浮土,底下是硬的,他抓起一把土,捏了捏,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他只说了两个字:“树根。”
林澈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
文唐杰翻着路书,脸色凝重:“老细,这路……去年有人在这儿翻过,路书上写着,砂石下面有树根,压上去就滑。”
林澈看着远处的赛道,那些弯藏在树影里,看不见尽头。
很美。
也很危险。
万里从另一辆车下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嘴里哈着白气:“八点整开始堪路,每个赛段两遍,今天只堪路,不比赛,小心点,别把堪路车撞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所有人,在陈哲远身上多停了一秒。
陈哲远没低头,他看着万里,点了点头。
万里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七点五十分,四台堪路车整整齐齐排在起点。
林澈坐进驾驶室,握紧方向盘,右舵,他已经习惯了。
文唐杰钻进副驾,系好安全带,深吸一口气,他翻开崭新的路书本,在第一页写上日期:2022年9月3日。
“老细,准备好了。”
林澈点了点头。
这时,一辆红白相间的赛车从旁边缓缓驶过。
林澈转过头。
驾驶座上,林臻东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林臻东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但林澈看懂了——他在说:好好跑。
然后那台车驶向起点,消失在视线里。
“老细,是林臻东。”
八点整,出发。
陈哲远的车是第二台车。
领航员在旁边翻路书,嘴里念叨着第一遍的注意事项。
陈哲远忽然开口:“今天,每一个弯,每一棵树,每一个树根,我都要记下来。”
“哲远,你没事吧?”
陈哲远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很亮:“我没事,我就是想通了。”
领航员看着他,忽然笑了:“行,我陪你记。”
陈哲远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冲进赛道。
第一个弯,右四,砂石路面比想象中更滑,车轮压过浮土的时候,车身轻轻往外滑了一下。
领航员在旁边报路,他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念:右四,入弯点有浮土,刹车点可以再晚两米,出弯要收油。
第二个弯,左三,路面有凸起,是树根,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第三个弯,第四个弯,第五个弯——
每一个弯,他都记在心里。
领航员抽空看了他一眼。
陈哲远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骄傲,不是紧张,是一种专注。
林澈这边跑到第六个弯的时候,文唐杰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老细,我发现一个事儿。”
“什么事?”
“你开车的时候,呼吸是稳的,沈哥说的,车手稳不稳,看呼吸,你呼吸稳,车就稳。”
“你他妈越来越像他了。”
文唐杰咧嘴一笑:“那必须的,跟沈哥学的嘛。”
下午一点,所有人完成第一遍堪路,回到起点休息区。
赵一凡从包里掏出保温袋,里面是八个包子,他一人分一个:“快快快,趁热吃,这是凡哥今早四点起来蒸的,用酒店微波炉热的,差点把微波炉炸了。”
下午五点,所有人完成第二遍堪路,准备返回酒店。
林澈站在车边,看着远处的夕阳,森林在夕阳中被染成金红色,但他脑子里全是那些弯道,那些树根,那些要命的浮土。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头。
林臻东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瓶水,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镀成金色。
林臻东把水瓶递给他。
林澈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林臻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个右四的浮土弯,入弯点再早两米,可以全油过。”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明天排位赛,好好跑。”
林臻东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然后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林澈站在原地,握着那瓶水,看了很久。
文唐杰跑过来:“老细,林臻东跟你说什么?”
林澈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很久,他说:“他说,那个弯,可以全油过。”
晚上九点,陈哲远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他坐在桌前,拿着铅笔,一遍一遍地改,那些弯道的数据,那些刹车点的距离,那些树根的位置——他写了一遍,划掉,再写一遍。
领航员在旁边打着哈欠,但没走。
“哲远,差不多了吧?明天排位赛呢。”
陈哲远没抬头:“再看一遍。”
领航员看着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新西兰站之前的那天晚上,那时候陈哲远也是这么坐着,一遍一遍地看路书,但那时的眼神,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那时是紧张,是害怕,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
现在……
现在是一种平静。
陈哲远终于放下笔,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
科夫斯港的夜空不像内陆那么干净,有一层薄薄的云,但星星还是能看见,零零散散地挂着。
他忽然想起林澈说过的话:“地上的人,总有一天能跑起来。”
他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