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科夫斯港的阳光正烈。
林澈坐进驾驶室,握紧方向盘,文唐杰钻进副驾,系好安全带,深吸一口气。
“老细。”
“嗯?”
“咱们的发车时间是13:06,现在是13:03,还有三分钟。”
林澈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照在砂石路面上,泛着刺眼的白,科夫斯港的赛道和别处不一样——这条路藏在茂密的丛林里,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桉树,赛道蜿蜒曲折。
路基很硬,但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浮土,前车已经卷走了大部分浮尘,抓地力会更好,但也有坏处——前车扬起的尘土在树林里久久不散,会挡在视线前面。
林澈想起笔记本上林臻东写注意事项:“澳大利亚的尘土,比弯道更危险。”
对讲机里传来裁判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27号车,准备发车,倒计时一分钟。”
林澈踩下离合,挂上一档,发动机在低吼,车身微微颤抖。
“老细,咱们加油。”
倒计时十秒。
五秒、四秒、三秒、两秒、一秒——
绿灯亮起。
林澈一脚油门踩到底,冲进赛道,卷起的尘土在身后扬起。
第一个弯,右四。
文唐杰的声音响起:“右四,80米,路面浮土偏厚,三挡入,出弯切左线。”
林澈按照80米处刹车,降三挡,打方向,车身入弯的瞬间,他感觉到前轮微微滑动——浮土比想象中厚。
他稳住油门,没敢再往下踩,车身滑了半米,然后稳稳切过弯心。
出弯的那一刻,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卷起的尘土在后面翻滚。
文唐杰继续报:“左三,60米,连续弯入口,路面有树根,二挡过。”
科夫斯港的赛道下面埋着无数树根,这是这条赛道最阴险的地方,表面看起来平整的砂石路,下面可能藏着致命的凸起,车轮压上去的瞬间,车身会突然弹跳,抓地力瞬间消失。
林澈提前减速,二挡入弯,果然,弯心位置有一道暗色的纹路——那是树根顶破路面留下的痕迹,车身压上去的瞬间轻轻一弹,但他早有准备,稳住方向盘,车身稳稳落地。
“右五,100米,全油过,路面开阔,但出弯后紧接着左四盲弯。”
林澈踩下油门,发动机转速瞬间飙升到七千转,右五是一个高速弯,路基很硬,可以全油通过,车身在弯道里侧倾,轮胎尖叫着抓住路面。
出弯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那个左四盲弯——藏在树影后面,完全看不见入弯点。
这就是澳大利亚赛道的第二个特点,弯道藏在树林里,视线极差,只能靠路书和直觉。
文唐杰的声音稳稳传来:“左四,50米,盲弯,提前收油,二挡过。”
林澈收油,降档,打方向,车身切进弯道的那一刻,弯心才出现在挡风玻璃里——正好对准。
他稳住油门,出弯。
第七个弯,右五跳坡。
文唐杰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右五,120米,跳坡——落地后紧接着左三,路面收窄,注意!”
林澈踩下油门,冲上坡顶。
科夫斯港的高速飞跳是这条赛道最刺激也最危险的地方,飞得太高,落地时角度不对,就会直接冲进树林,飞得太低,又会损失时间。
一秒、两秒。
落地,车身剧烈一震,左三弯就在眼前,路面比之前窄了三分之一,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
林澈本能地反打方向,轮胎在砂石路上尖叫,车身堪堪切过弯心,右侧的后视镜几乎擦着灌木的枝叶。
文唐杰在后视镜里看着那片被撞断的枝叶,咽了口唾沫:“老细,差一点……”
林澈没说话,继续踩油门。
第十一个弯,连续S弯。
文唐杰报:“左四接右三,60米入弯,路面浮土已清,全油过。”
林澈照做,左四入弯,车身稳稳切过,紧接着右三,换挡,打方向,出弯——行云流水。
但就在出弯的那一刻,他眼前突然一黑。
是一堵黄色的墙——前车卷起的尘土还没来得及散去,像一堵墙一样挡在视线前面。
林澈瞳孔一缩。
这是澳大利亚赛道最坑人的地方,前车扬起的尘土在树林里久久不散,后车冲进去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
文唐杰的声音劈了,但还在报:“右四,40米——看不见!看不见!收油!”
林澈一脚刹车踩下去,车速从一百三瞬间降到八十,车身冲进尘土里,挡风玻璃前一片土黄,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靠记忆。
他想起笔记本上那一页写着:“连续S弯出弯后右四,40米入弯,参照物:左侧枯树。”
他看不见枯树。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三秒后,车身冲出尘土,右四弯的弯心就在眼前——正好对准。
他打方向,踩油门,车身切过弯心。
文唐杰喘着气说:“老细……你他妈……是人是鬼?”
林澈没理他,继续踩油门。
第十五个弯,左二发卡弯。
文唐杰报:“左二,30米,一挡过,弯心有树根,注意弹跳,出弯后直道全油。”
林澈提前刹车,降一挡,入弯,弯心有一道凸起的树根。
车身压上去的瞬间,剧烈弹跳,后轮瞬间失去抓地力,车尾开始往外甩——
林澈本能地反打方向,稳住油门,车身在弯道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然后稳稳落地,对准出弯的方向。
出弯的那一刻,他踩下油门,车速瞬间飙升。
文唐杰在旁边大喊:“救回来了!救回来了!”
第八个赛段,最后一个弯。
文唐杰的声音已经劈了,但还在喊:“最后一个弯,右四,50米——跑完这个弯,冲线!”
林澈踩下油门,入弯,切弯心,出弯。
直道。
终点线就在前面。
他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车速飙到一百六。
冲线。
远处,森林在夕阳中被染成金红色,那些弯道,那些树根,那些要命的浮土——都过去了。
下午五点半,最终成绩公布。
万利车队的维修区里,所有人都聚在公告板前。
林臻东,第1名。
…………
林澈,第10名。
沈嘉文,第11名。
…………
赵一凡,第14名。
陈哲远,第15名。
…………
“第10!老细第10!比沈哥还快了1名!”
沈嘉文走过来,站在林澈面前,看着他:“你成长得很快,加油。”
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这一次居然露出了明显的笑容,他伸出手,拍了拍林澈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轻,是那种被认可的感觉。
晚上十点,悉尼金斯福德·史密斯机场。
林澈站在安检口前,看着远处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林臻东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安检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回过头。
隔着几十米,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林臻东什么都没说,摆了摆手,那一下林澈看懂了——他在说:以后就看你了。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安检口里。
文唐杰在旁边小声说:“老细,林臻东人真好。”
林澈点点头:“是啊。”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天赋决定你能跑多快,但决定你能跑多远的,是要一直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