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4日,凌晨四点。
林澈没等闹钟响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自己醒的,连续三天,每天五个小时睡眠,已经形成了习惯。
他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帐篷顶,听着隔壁床文唐杰的呼吸声,均匀,平稳,这小子居然睡得着。
窗外的夜色还很深,但林澈知道,今天不一样。
今天要过境。
从泰国乌汶进入老挝。
他翻身下床,走到帐篷门口,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脑子里已经在过今天的路书——168.50公里,涉水路段,村庄穿行,还有那条国境线。
文唐杰在后面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老细……几点了?”
“四点。”
文唐杰翻回去,三秒后又翻回来:“哦……四点?!那咱们不是五点才集合吗?”
林澈没回答,他已经开始穿防火服了。
五点整,所有人集结在营地中央。
万里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对讲机,他的脸比昨天更沉。
“今天的SS总距离168.50公里。”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路况复杂,有涉水路段,有泥泞路段,还要穿过村庄,注意行人,注意牲畜,老挝那边的村子,牛啊羊啊狗啊,都可能在路上。”
赵一凡举手:“万经理,要是撞了牛怎么办?”
万里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赔钱,然后退赛。”
赵一凡的手放下来了。
沈嘉文靠在车边,林澈注意到,他今天检查底盘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五分钟。
文唐杰在旁边小声念叨,一边念叨一边翻林臻东的笔记本。
“涉水测深浅,水清的浅,水浑的深,看前车过水的深度,等水落了再过,别第一个过,也别最后一个过……”
7点整,林澈第33位发车。
RS路段116公里,限时2小时30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要过海关。
一个半小时后,车队抵达泰老边境。
那是一条窄窄的公路,两边是低矮的建筑,挂着泰文和老挝文的招牌,几十台赛车排成长龙,等待过关,摩托车和汽车混在一起,引擎声此起彼伏。
林澈把车停进排队的长龙里,熄了火。
文唐杰看着前面长长的车队,咽了口唾沫:“老细,这得等多久?”
林澈看了一眼时间。
“40分钟。”
“40分钟?!那咱们RS路段的时间——”
“够。”
文唐杰不说话了,但眼睛一直盯着手表。
40分钟,不长,但也不短,足够让一个人在心里把接下来的赛段过一百遍。
林澈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那条168.50公里的路——涉水、泥泞、村庄、岩石,每一个节点,每一个符号,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文唐杰在旁边又把林臻东笔记本上关于涉水的那些话背了一遍。
过关后,世界变了。
路况不是慢慢变的,是瞬间变的,前一秒还是平整的柏油路,后一秒就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红土。
文唐杰的报路语速开始加快。
“老细,前面是树根路段,注意弹跳,左侧有深沟,别靠太近,右侧——”
话音未落,车身猛地一颠,方向盘差点脱手,林澈稳住,继续往前冲。
老挝的赛道和泰国完全不一样,泰国的路再烂,至少还看得出是路,老挝的有些路段,根本看不出是路。
“左四,入弯点有树根,提前减速,右三,出弯后紧接着涉水区——”
涉水区。
林澈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第32公里。
一条河横在面前。
不是那种小溪小河,是真的河,水面宽二十几米,水流不急,但水很浑,看不见底,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一种诡异的褐色。
林澈把车停在河边,熄了火。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文唐杰也跟着下来。
两个人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
文唐杰小声说:“老细,这水……多深?”
林澈蹲下来,看着河边的车辙,几道新鲜的轮胎印延伸到水里,最深的一道,水没过轮毂一半。
他站起来,看着河对岸,那边有几台车已经过去了,正在继续往前开。
文唐杰在旁边念叨:“水清的浅,水浑的深,半轮毂,不到一米……”
林澈回到车上,发动引擎。
“等着。”
他等。
等前车过去,等水花落下去,等那道最深的车辙变得更清楚一些。
一台丰田冲进河里,水没过车门,车身晃了一下,然后冲出去。
一台五十铃跟上去,同样的路线,同样的深度。
林澈挂低挡,稳住油门。
“走。”
车冲进河里的瞬间,世界变成了褐色。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挡风玻璃前全是水,什么都看不见,车身开始晃动,轮胎在河床上打滑,方向盘在手里乱跳。
但林澈没松油门。
他稳住,稳住,稳住。
几秒后,眼前突然一亮。车冲出水面,冲上对岸。
林澈点了一下刹车,检查制动效果。刹车有点软,但还好。
“老细……过……过了?”
林澈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条河越来越远。
第一条河,过了。
中午抵达PC STOP打卡点的时候,林澈第13名。
比昨天又进了一名。
文唐杰已经兴奋不起来了,他累得瘫在座位上,但看见林澈下车,还是跟着跳下去。
PC点旁边就是Service服务区,限时20分钟。
林澈和文唐杰的配合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他趴到车底,检查底盘和传动轴,文唐杰跑去加油。
16分钟后,两人同时回到车边。
文唐杰把新的路书塞进支架,林澈最后看了一眼底盘。
“还有4分钟。”
林澈点了点头,发动引擎,踩下油门,驶向PC START发车点。
下午的赛段更难。
第78公里,第二条河。
这条河比第一条更宽,水更浑,流速更快,林澈停车的时候,正好看见一台车从对面冲过来,那台车冲到一半,发动机发出一声怪响,然后停了。
车就停在河中间,水漫过车门,驾驶员和领航员跳出来,站在车顶上,浑身湿透。
“老细……”
林澈没说话,他等着。
等了三台车过去,每一台他都仔细观察——入水的位置,通过的路线,涉水的深度。
最深的一道,水没过轮毂三分之二。
他等水花落下去,等那条路线变得更清楚,然后挂低挡,稳住油门。
“走。”
车冲进河里。
水比第一条更深,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发动机的低吼和车身剧烈的晃动。
几秒,十几秒,不知道多久。
眼前突然一亮。
车冲出来了。
“老细……又过了……”
他继续往前开。
下午的赛段,连续涉水。
第93公里,第三条河,过。
第112公里,第四条河,过。
每一次涉水都是同样的流程——停车,观察,等前车过去,找最深的那道车辙,挂低挡,稳住油门,冲。
文唐杰每一次都在旁边念叨,他的声音越来越哑,但从来没停过。
“涉水测深浅,水清的浅,水浑的深,看前车过水的深度,等水落了再过,别第一个过,也别最后一个过……”
林澈听着那声音,一句一句,像念经一样。
但很奇怪,那声音让他安心。
下午五点,冲线。
林澈把车停在终点区,熄了火,靠在椅背上。
过了很久,文唐杰开口了:“老细……咱们过了四条河……四条……没陷……”
过了四条河。
没陷。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那台浑身Triton的涉水喉上还挂着的水草。
晚上八点,营地里的公告板前围满了人。
林澈挤进去,找到自己的名字——第11名。
“老细,11!”
旁边还有另一个名字,101号,Chayapon Yotha。
第3名。
文唐杰也看见了,他小声说:“老细,那个101,第3。”
林澈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个号码,想起第一天那个从红黑色三菱上下来的男人,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泥坑不能冲,要哄着走。”
他记住了。
远处,技师们还在忙碌,帐篷里有人围着篝火在吃晚饭,有人躺在行军床上看着星空,营地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汽油、汗水、泥土、还有烤肉的香味。
赵一凡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过来,嘴里还叼着个勺子:“来来来,凡哥搞到的好东西,老挝当地的粥,趁热喝!”
文唐杰接过碗,喝了一口:“凡哥,这粥好喝!”
赵一凡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必须的,凡哥出马,一个顶俩。”
陈哲远从旁边走过来,手里也端着一碗粥:“还有两天。”
林澈没回答,他看着黑漆漆的夜色。
老挝的夜很静,和泰国的夜完全不一样,只有虫鸣,一阵一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