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月16日,巴音布鲁克镇上的五星级酒店宴会厅,今晚灯火璀璨。
巨大的LED屏幕上反复播放着赛道上的精彩画面,赛车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彩带漫天飞舞,引擎的轰鸣声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
刘世豪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第四座巴音布鲁克冠军奖杯。
这是他连续第四年站在这里。
“刘世豪!看这边!”
“刘世豪!笑一个!”
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把话筒往前递,闪光灯把他年轻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表情从容,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仔细看,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空洞。
台下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赞助商们互相交换名片,车队老板们举着香槟谈笑风生。
有人说:“光刻这混动系统,明年还得赢。”
旁边的人附和:“那是,那是。”
叶经理站在人群边缘,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端着杯香槟,没喝,就那么端着,脸上是得体的笑容,恰到好处地鼓掌,恰到好处地点头,有几个赞助商代表正使劲朝他挥手,他想起五年前自己被扫地出门时,同样的面孔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刘世豪从领奖台上下来,穿过人群,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夜色很静,远处的巴音布鲁克山脉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有人在身后喊:“世豪,走了。”
他没回头,只是看着那条路。
看了很久。
........
老挝巴色,瓦普寺附近。
烈日在头顶燃烧,把空气烤得滚烫,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红白涂装的三菱Triton冲过终点线的,轮胎卷起的尘土在空中交织在一起。
陈哲远在车里喊了一声:“操!”
车停稳,他推开车门跳下来,对面林澈走了过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陈哲远大步走过去,伸出手,林澈握住,两人用力一拉,肩膀撞在一起,那是并肩作战多年的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语言。
陈哲远问:“第几?”
林澈说:“第五,你呢?”
陈哲远撇了撇嘴:“第十五,算你走运。”
林澈挑了挑眉:“走运?你差我十名呢。”
“那是因为你起步比我早!”
“所以呢?”
“所以下次我让你先发车!”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让。
陈哲远靠在车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一条消息,备注写着“老爹”。
“儿子,不管怎样,在我心里你永远比林澈强。”
陈哲远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林澈走过来,看见他表情不对,问:“咋了?”
陈哲远把手机收起来,扬起下巴:“没事,我爹说他想你了。”
“你爹想我?你爹上次见我还让我离你远点。”
“那是他客气。”
“你管这叫客气?”
两人站在终点区,看着远处古老的寺庙,瓦普寺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尖顶刺破天边的晚霞。
文唐杰在旁边拿着手机疯狂自拍,嘴里念叨着“发给我妈发给我妈”。
陈哲远忽然开口:“林澈。”
“嗯?”
“你说张驰现在在干嘛?”
林澈想了想,看着远处那轮快要沉下去的太阳。
“可能在跟赵叔下象棋。”
...............
巴音布鲁克小镇边缘,一块破旧的牌子上写着“飞驰驾校”四个字,字迹已经斑驳,油漆剥落得不成样子,但勉强还能认出是什么。
训练场上,一台老旧的教练车歪歪扭扭地行驶着,车身是褪了色的白色,车门上有好几道划痕,保险杠上还贴着“新手上路,多多关照”的贴纸。
刘显德坐在驾驶座上,表情严肃,他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眼睛正死死盯着前方那根孤零零的杆。
张驰坐在副驾,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说:“倒库,看右后视镜,那个杆……”
话音未落。
“哐!”
车撞上了杆子,车身一震,熄火了。
刘显德整个人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狠狠拉回来,后背砸在座椅上。
张驰手里的保温杯晃了晃,水洒了一点在裤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刘显德。
刘显德沉默了两秒,然后推开车门下车。
他绕车一圈,走到那根杆前面,认认真真地看着它,杆纹丝不动地立在那里。
张驰也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看他表演。
刘显德看完杆,又看了看车,然后回过头,一脸真诚地对张驰说:“教练,我感觉这个杆它故意往我车上靠。”
张驰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他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肩膀一抖一抖的,保温杯里的水都晃出来,洒在了地上。
刘显德困惑地看着他:“教练你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刚才那一瞬间,它真的动了。”
张驰笑得更大声了。
孙宇强从休息室冲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他看看那根纹丝不动的杆,再看看一脸无辜的刘显德,崩溃大喊:“杆没动!是你车在动!你科目二考了两年了,怎么连这个都不明白!”
刘显德挠挠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困惑:“可是它真的好像在动……”
孙宇强捂着脑袋,蹲在地上,跟张驰并排蹲着。
两个人蹲在那儿,看着刘显德,一个笑得直抖,一个气得直抖。
张驰拍拍孙宇强的肩膀:“习惯就好。”
孙宇强抬起头,眼眶泛红:“两年了,张驰,两年了!我他妈陪他练了两年,他到现在还能说出‘杆在动’这种话!”
张驰安慰他:“起码他心态好。”
孙宇强:“这他妈是心态好的问题吗?!”
刘显德还在那根杆旁边站着,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冲他们喊:“教练!再来一次!我感觉我找到感觉了!”
张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过去。
“行,再来。”
镇子另一头,赵叔的修车铺。
门口堆着各种旧轮胎和零件,有的叠得整整齐齐,有的就那么散落着。
张驰溜达过来,在门口蹲下。
他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
赵叔没抬头,手上全是油污,动作却稳稳当当,继续低头拧螺丝。
张驰也不急,就蹲在那儿抽烟,看着街上偶尔路过的行人,远处有人骑着摩托车经过,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他吐出一口烟,语气里带着无奈:“老赵,你说那刘显德,科目二考了两年,连方向盘都握不稳,我当年教林澈的时候,也没这么费劲啊。”
赵叔手上的活没停,慢悠悠地说:“你当年教林澈,那是他自己有天赋,这孩子,你得换个教法。”
张驰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换什么教法?倒库要点讲了八百遍,他每次都点头说明白了,一上车就忘,我觉得他不是在学开车,他是在跟我比谁更有耐心。”
赵叔笑了笑,终于停下手里的活,他擦擦手,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在张驰旁边蹲下。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过了会儿,赵叔说:“慢慢来,谁还不是从新手过来的,他至少没放弃,这就够了。”
张驰愣了一下。
赵叔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又说:“你当年教林澈,他不也是没放弃?”
张驰想了想:“那倒是。”
赵叔又笑了笑。
两人没再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夜色越来越深。
晚上,张驰回到家,打开灯,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放着几个纸箱子,里面是驾校的杂七杂八,墙上挂着一张装裱好的照片,那是这间屋子里最显眼的东西。
照片里,年轻的张驰站在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身后是一条横幅,上面写着九个大字——“巴音布鲁克永远的王”,阳光下,奖杯闪着金光,一切都那么完美。
他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张照片上。
他走过去,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自己笑得那样灿烂,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年轻的光,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光,是觉得自己能赢下一切的光。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相框的边缘。
玻璃冰凉,但那张脸是热的。
五年前的那些画面一闪而过:赛道上的风驰电掣,弯道上的精准操控,冲线时的狂喜,然后是漫长的沉默,和无数个像今天一样的普通日子,那些欢呼声早就听不见了,那些掌声也早就消失了,只剩下这张照片,挂在这里,提醒他自己曾经是谁。
他收回手,关了灯。
黑暗中,那张照片依然挂在墙上,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儿,就像那条路,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儿。
窗外的巴音布鲁克夜色很静,偶尔有风声吹过,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去。
张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转着白天的事——刘显德那认真的表情,孙宇强崩溃的喊叫,赵叔那慢悠悠的话,他嘴角动了动,无声地笑了一下。
呼吸渐渐平稳。
他不知道,明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那个他日夜想着的地方,终于要迎来最后一战。
他不知道,他的徒弟正从遥远的地方赶回来。
但此刻,他只是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