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所有人都聚在院子里。
记星坐在小方桌前,面前摆着几张白纸,边上放着笔,手里还握着个计算器。
气氛有点郑重。
记星清了清嗓子。
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500万,我算一下怎么用。”
记星指着纸上的一行字,手指点得很用力,把纸都压出了印子。
“首先,新规则,从今年开始,CRC和巴音布鲁克都执行新规定——参赛车队必须提供一台碰撞测试车。”
孙宇强愣了一下,嘴里的包子差点掉出来:“碰撞测试车?干什么用的?”
“就是用来撞的,赛前要对赛车的安全性进行测试,必须有一台车送去撞,模拟事故,看防滚架、座椅、安全带能不能扛住,测试合格了,参赛车才能上场。”
张驰皱起眉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撞完那车还能用吗?”
记星摇头,摇得很干脆:“不能,撞完就报废了,那台车的目的就是报废。”
林澈在旁边插嘴,声音很稳:“所以必须单独造一台专门用来撞的车,这是硬性规定,没得商量?”
记星点头,继续往下说:“这台车,按最基础的配置造,能跑能撞就行,赛后直接扔,但就算是基础款,防滚架不能省,座椅和安全带不能省,发动机可以不用太好,悬挂可以凑合。”
他顿了顿:“加起来,至少200万。”
孙宇强的包子停在嘴边,忘了咬。
他看看记星,又看看那张纸,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记星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他在纸上划了一道,又写下另一行:“碰撞测试车,200万,剩下300万,造一台能参赛的赛车。”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眼神很认真:“发动机,好的,变速箱,好的,悬挂、刹车、轮胎、电子系统、通讯设备……每一项都得用好的,不能省,这是要跑巴音布鲁克的车,不是去菜市场买菜。”
他指着那行数字,声音沉下来:“300万,刚好够一台,不能再少了,再少就造不出能跑完巴音布鲁克的车了,那条路,你们比我清楚。”
孙宇强手看着记星:“也就是说,500万,刚好够一台碰撞测试车,一台参赛车?”
记星点头:“对。刚好。”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钟,没人说话。
张驰看着桌上那张银行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澈。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张驰开口了,声音有点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小澈,要不……”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要不你跑?”
张驰的目光落在那张银行卡上,又移开,落在林澈脸上:“这钱是你出的,我……”
“师父。”
林澈打断他。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稳。
张驰停住了。
林澈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眼神和五年前第一次拿钱给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师父,这钱是给你参赛的,我不参加。”
张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林澈没给他机会,继续说下去:“我跑了五年,从CRC到APRC,从马来西亚到澳大利亚,从老挝的雨林到澳大利亚的荒漠,够了。”
他顿了顿:“正好累了,想回来休息休息,你跑,我看。”
孙宇强在旁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记星低着头,继续摆弄那个计算器,但没按数字,就那么握着。
赵叔端着搪瓷缸子,目光落在师徒俩身上,没说话。
张驰沉默了几秒,然后又开口。
这回声音有点急:“你跑了五年,好不容易攒这些钱,全给我了,自己一场不跑,图什么?”
林澈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图你跑,图你能再上一次赛道。”
张驰愣住了。
林澈看着他,眼睛里很平静:“师父,你当年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林澈继续说:“你说,开车的人,不能怕,怕了,手就抖,手抖了,车就不听话。”
“你现在不怕比赛,你怕的是自己,怕自己老了,怕自己跑不动了,怕自己对不起这五年攒下的那些不甘心。”
院子里安静极了。
孙宇强不敢出声,就那么看着。
记星低着头,没抬起来。
张驰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点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银行卡,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
张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澈。
点了点头。
就一个字:“行。”
林澈笑了。
“这才是我师父。”
记星在旁边默默地把纸收起来,开始在心里盘算怎么用这500万,他嘴上没说话,但手指已经开始动了,在脑子里拆装零件。
孙宇强看着大家:“不管谁跑,反正咱们有车了,有车就行。”
赵叔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了一句:“这才刚开始。”
就四个字。
张驰看着他,赵叔也看着他。
张驰转过头,看着院子里的这几个人,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踏实下来了。
不是钱的事,是别的。
阳光照了进来,落在院子里,落在那张银行卡上,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