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记星比谁都来得早,桌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又摊开了,旁边还多了台计算器。
他今天明显干劲十足,计算器按得噼啪响,手指头都快搓出火星子了。
孙宇强蹲在门槛上啃包子,边啃边往院里张望,他看见记星那架势,忍不住问:“900万,够了吧?这回总该够了。”
记星头也没抬,眼睛盯着那串数字:“别急,我算。”
张驰和林澈并排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两杯茶,谁都没喝。
厉小海也来了,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插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像个走错门的孩子。
厂长今天没来,说厂里有急事,把儿子扔这儿就开着那辆破面包车突突突地走了。
赵叔还是那副老样子,端着搪瓷缸子靠在门框上,眯着眼晒太阳。
记星终于把计算器放下,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他顿了顿:“900万,如果要跑两台车,就得有三台——一台碰撞测试,两台比赛。”
孙宇强愣了一下:“三台?怎么又变三台了?”
张弛打断了他:“你先别说话,先让记星算完。”
记星指着纸上的数字,一项一项继续解释:“碰撞测试车200万,雷打不动,这是硬杠杠,剩下700万,两台比赛车,平均每台350万左右。”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语气里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笃定:“350万,配置低一点,但够用了,发动机可以用中档的,悬挂可以稍微降一降,但刹车不能省,轮胎不能省,安全配置不能省,巴音布鲁克那条路,刹车要是掉了,人也就没了。”
他又低头按了几下计算器,然后点点头:“够了,900万,刚好够三台。”
张驰听完,明显松了口气,他转过头,看着林澈,眼睛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光:“这下你也能跑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澈却摇了摇头:“我说了,我不跑,累了。”
那语气太淡了,淡得让人听不出任何商量的余地。
张驰有点急了,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也提高了两度:“怎么又累了?你不是刚跑完AXCR?那个什么老挝雨林、泰国泥坑都跑过来了,现在说累?”
林澈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里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那不一样,那是我的比赛,现在这是你的比赛。”
张驰皱眉:“我的比赛,你也可以跑,这么多钱,造三台车,咱们师徒俩一起跑,多好的事,你想想咱俩.........”
林澈摇头,打断他:“钱是给你参赛的,我要是跑了,那成什么了?那不成我花钱请你当陪练了?”
张驰还想说什么,林澈已经站了起来,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阳光透过叶子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晃得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澈的声音很稳:“师父,你别说了,这不符合我的规矩。”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孙宇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该帮谁说话。
记星低着头,假装还在按计算器,可那计算器早就不响了。
厉小海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眼睛一会儿看张驰,一会儿看林澈,完全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就在这气氛僵得快要凝固的时候,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引擎声。
那声音和厂长的破面包车完全不一样,是低沉的、有力的、带着一股子嚣张劲儿的轰鸣。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一辆崭新的越野车停在门口,车身锃光瓦亮,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睛疼,那车和这个破旧的修车铺格格不入。
孙宇强眼睛都直了:“这车……谁的?”
车门打开,陈哲远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西装明显是新的,还带着折痕,可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皮鞋擦得锃亮,踩在院子的泥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他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澈身上。
挑了挑眉。
林澈也挑了挑眉。
林澈问:“你怎么来了?”
陈哲远扬起下巴,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我不能来?”
他走到桌前,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张驰、孙宇强、记星、厉小海,还有靠在门框上的赵叔。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往桌上一拍。
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老子不差钱”的派头。
“听说你们要参赛?我投1000万。”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孙宇强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张驰看着他,眼睛都直了:“1000万?你小子哪来这么多钱?”
陈哲远难得收起那副傲娇样,表情认真下来,他看了一眼林澈,又看向张驰,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我爸给的。”
他顿了顿:“我说我要跟着你跑最后一届巴音布鲁克,他二话不说就掏了。”
然后他转过头,盯着林澈,那目光里有一种火,是那种烧了很久、一直没灭的火。
“但我有个条件。”
林澈看着他,没说话。
陈哲远一字一句:“你得参赛,我要跟你再比一场。”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槐树的声音。
林澈挑了挑眉,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这是花钱买对手?”
陈哲远扬起下巴,那副欠揍的样儿又回来了:“就问你敢不敢。”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那目光里有较量,有挑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当年在万利车队,两个人在比赛时较劲的眼神。
过了好几秒,林澈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陈哲远很熟悉的东西。
“行,那就比。”
正说着,陈哲远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直接递给张驰:“我爸的。”
张驰愣了一下,接过手机,刚放到耳边,那头就传来陈建平的大嗓门,震得他耳朵都有点疼:“张驰!这小子交给你了!”
张驰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陈总,您……”
陈建平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大:“别您您的!我跟你说,这小子从国外回来就天天想着找你那宝贝徒弟林澈在比过一场,我拦了他好几次了,拦得他天天跟我甩脸子,现在巴音布鲁克最后一届了,让他比!跑成啥样都行!”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像是生怕张驰听不见:“1000万不够我还可以再加!你顺带在教他两招,别丢人!丢人回来我收拾他!”
张驰听着那头噼里啪啦一顿输出,哭笑不得。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还给陈哲远,又看了看林澈。
张弛嘴角带着笑:“现在有钱了,没借口了吧?”
林澈看了陈哲远一眼,无奈的耸了耸肩。
“行,那就都跑。”
记星拿起计算器,手指头又开始噼里啪啦地按起来。
这回他的表情越来越亮,按到后面,嘴角都翘起来了。
他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拍:“1900万!够了!可以造五台车!”
孙宇强凑过去:“五台?怎么个五台法?”
记星指着纸上新画出来的表格,一项一项解释:“一台碰撞测试车200万,一台升级版650万,一台基础版350万,三台就是1050万,加起来刚好1900万,然后升级版给张驰开,基础版给林澈、陈哲远、厉小海。”
张驰皱起眉头,转头看向林澈:“升级版给小澈开。”
林澈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要,我开基础版就行。”
“你....”
两人又要开始争。
陈哲远站了出来,直接走到两人中间,打断了他们。
“听我的。”
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哲远扬起下巴,理直气壮,那副“我才是金主”的派头拿捏得死死的:“我投的钱最多,所以听我的,张驰开升级版,我跟林澈开基础版,这样公平。”
他转过头,盯着林澈,嘴角带着一丝挑衅的笑:“咱俩车一样,输了别找借口。”
林澈看着他一脸兴奋的样子:“行,你输了也别找借口。”
张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两个年轻人站在那儿,眼睛里都有火,谁也不肯认输。
他最后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定了。”
事情定下来了。
院子里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孙宇强张罗着要再吃一顿庆祝,拉着陈哲远的胳膊不放:“来来来,我请客,羊肉管够!”
陈哲远眼神中透露着期待:“我要吃一百串!!”
林澈瞥了他一眼:“你吃得完吗你?吃不完从你屁股里塞进去。”
陈哲远急了:“狗叫!!怎么可能吃不完!我们这么多人!”
厉小海站在旁边,第一次融入这种氛围,有点局促。
陈哲远跑过去揽揽着厉小海的脖子,小声的说:“你就是张弛的新徒弟,那个家伙的师弟?”
厉小海挠着头不好意思说:“好像.......是吧?但我刚开始学开车,开得不是很好。”
陈哲远听着这话眼睛亮了一下,拍着厉小海的肩膀说:“刚学好呀,刚学,有机会本少爷带带你!”
说完后他看了一眼林澈的方向,小声嘀咕:“跑不过你,还跑不过你小师弟?”
嘀咕完又带着厉小海坐在一旁吹嘘他当年的战绩,厉小海就傻乎乎地笑着。
另一边,记星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改装了,纸上的数字越写越多,边写边念叨着什么“悬挂参数”“发动机调校”。
张驰站在一旁,看着这群人。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热起来了。
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远处,巴音布鲁克的山脉静静地卧在天边,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