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林父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文件，厚厚的，是助理下午刚送来的——张驰这些年的全部资料。
已经一个星期了。
儿子没接他一个电话，没回他一条消息，他打过去的电话，全都石沉大海，发过去的消息，永远显示“已送达”，但永远没有回复。
他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张驰的照片，很年轻，站在领奖台上笑，那笑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一束光。
然后是这些年所有的经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看。
第一页是禁赛那五年的记录。
驾校开张的第一天，照片上只有三个学员，站在那个破破烂烂的院子里，脸上还带着笑，张驰站在中间，穿着件旧夹克，笑容和五年前领奖台上判若两人。
往下翻，是被人在网上骂“活该”的截图，一条一条贴在那儿，像一个个巴掌扇在脸上，“作弊狗”“活该被禁赛”“这辈子都别想翻身”——那些字又大又粗，恨不得从纸上跳出来。
林父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停了好一会儿。
再往后翻，是张驰深夜一个人在驾校门口抽烟的照片，不知道谁拍的，角度很远，但那张脸上的疲惫和孤独，隔着纸都能感觉到。
复出之后的事。
训练翻车的视频截图，张驰被困在车里，满脸是泪，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看得人心口发闷。
林澈回来帮他，拿出那五百万的新闻截图，标题写着“徒弟五百万砸锅卖铁，只为师父最后一战”，下面配的图，是林澈站在修车铺门口，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林父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翻到后面，还有张驰接受采访的视频截图，记者问他“恨吗”，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什么好恨的，日子还得过。”
林父的手攥紧了文件，又松开。
“日子还得过。”
这五个字，比什么狠话都重。
他放下文件，沉默了很久。
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相册，相册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
第一张照片，林臻东五岁，第一次坐进卡丁车里。
那孩子眼睛亮得发光，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握得紧紧的，像握着全世界最宝贵的东西，他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车，一只手搭在儿子肩上，笑得眯起眼睛。
那时候儿子仰着头问他：“爸，我以后能当赛车手吗？”
他说：“能，爸支持你。”
一页一页往后翻。
儿子越长越大，卡丁车换成儿童赛车，儿童赛车换成青少年赛车，照片里的笑容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沉。
他想起那些年，自己忙着做生意，忙着谈合作，忙着应付各种应酬，儿子训练的时候他在开会，儿子比赛的时候他在签合同，儿子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可能在某个酒局里推杯换盏。
但他给他铺了路。
最好的车，最好的教练，最好的资源，他把挡在前面的人一个个搬开，把所有的障碍都扫干净，以为这就是对儿子最好的支持。
儿子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笑的？
他记不起来了。
林父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景很漂亮，灯火辉煌，霓虹闪烁。
他想起儿子那天摔门而出的样子，想起他说“我不需要这样的胜利”，那声音，那表情，那眼神，像刀一样刻在脑子里。
想起儿子这些年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每一张都在笑，但那笑，现在看起来好像都很假。
不是赢了的笑，是完成任务的笑。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
六十多岁的脸，头发花白，眼角皱纹很深，那张脸他看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陌生。
我到底做了什么？
他问自己。
他想给儿子最好的，想让他走最顺的路，想让他不需要吃自己年轻时吃过的苦，可到头来，他把儿子的热爱变成了任务，把儿子的梦想变成了生意，把儿子的对手变成了敌人。
儿子以前说过，我每次站在领奖台上，都会想起自己。
现在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凌晨一点。
林父拿起手机，打给助理。
电话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助理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林总？”
“帮我准备一份公开道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助理的声音清醒了：“林总，您……您说什么？”
林父重复了一遍：“公开道歉，把我做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陷害张驰的事，设局的事，让他儿子亲生父母找上门的事，铅封的事，全部。”
“林总，这……”
林父挂了电话：“照我说的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儿子第一次坐进卡丁车里，回头朝他笑的样子。
那时候他想的是，一定要让这孩子开最好的车，赢最多的比赛。
现在他明白了。
最好的车不是最贵的车，最多的比赛也不是把所有人都踩下去，他想给儿子的，从来都不是儿子想要的。
天快亮了。
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灭下去，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林父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林总，道歉稿明天下午给您。”
他看着那几个字，没有回复。
太阳慢慢升起来，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