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8日，对撞测试前一天。
记星修车铺的灯亮到半夜，那台基础款碰撞测试车停在院子中央，记星蹲在车底下，扳手拧得咔咔响。
记星从车底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能撞。”
张驰看着那台车，这台车是专门用来撞的，造它的那天，记星就说：“这台车，撞完就没了。”
孙宇强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复杂：“明天这一撞，咱们就能上场了？”
张驰点头。
孙宇强又问：“要是没撞过呢？”
张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记星开口了：“撞得过。”
就三个字，但比什么都重。
文唐杰蹲在角落里，抱着他的榴莲，小声嘀咕：“这车还挺帅的……”
陈哲远从屋里探出脑袋：“明天几点？”
张驰说：“上午九点。”
陈哲远缩回去了。
林澈站在自己的27号车旁边，文唐杰跑过去：“老细，明天咱们的车不用撞吧？”
林澈说：“不用，撞那台。”
文唐杰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测试场。
那是一个巨大的封闭场地，水泥地面，中间画着红线，场地边上停着几台车，光刻车队的、辛地车队的，还有一些林澈叫不出名字的车队。
那台基础款碰撞测试车已经被推到了红线的一侧，它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辛地车队的四台参赛车停在场地另一侧，红白涂装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孙宇强看着那台测试车，忽然说：“这台车，咱们还没给它起名字呢。”
张驰看了他一眼：“起什么名字？”
孙宇强想了想：“叫‘烈士’？”
张驰没理他。
叶经理站在场地边缘，穿着光刻车队的队服，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青黑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刘世豪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台测试车，没说话。
马宗亮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穿着赛事主管的制服，手里拿着文件夹，他扫了一眼场地，朝张驰点了点头。
张驰也点了点头。
测试开始前，叶经理离开了人群。
他绕到测试场后面，那里停着光刻车队的一台车，旁边站着冯绍风，光刻车队的二队经理，也是这次测试的监督之一。
叶经理压低声音：“这次别动手脚。”
冯绍风看着他，嘴角翘起来：“你说什么？”
叶经理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让他好好跑，张驰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你别……”
冯绍风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笑，但那笑让人发冷：“你心软了？叶经理，你别忘了，当年可是你自己捡的铅封。”
叶经理的脸色变了。
冯绍风继续说：“你捡了铅封，拿去换工作，被骗了，现在又想当好人？你以为你把资料送过去，人家就原谅你了？”
叶经理的手攥紧了。
冯绍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别想那么多，干好你的事就行。”
叶经理站在原地，看着冯绍风走开，一动没动。
刘世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后面，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叶经理转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刘世豪看着他：“别拦了，拦不住的。”
九点整，马宗亮站在红线边上，手里拿着对讲机。
“对撞测试，现在开始。”
那台基础款碰撞测试车孤零零地停在红线一侧，另一侧，光刻车队的一台黑色赛车缓缓驶入场地。
张驰站在场地边上，看着那台黑色赛车。
孙宇强站在他旁边，小声说：“他们那台车，好像比咱们的重。”
记星蹲在地上，眼睛盯着那台黑色赛车：“不是重，是加固过。”
孙宇强愣了一下：“加固？那不是……”
记星没说话。
马宗亮举起旗子，落下。
光刻车队的赛车冲了出去。
那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台车移动。
它越冲越快。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砰——”
那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场地里炸开，那台基础款碰撞测试车被撞得面目全非，车头凹进去一大块，碎片飞了一地，保险杠飞出去好几米远。
孙宇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张驰没动。
文唐杰蹲在地上，抱着他的榴莲，脸都白了。
刘显德站在后面，手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撞……撞完了？”
厉小海拍了拍他肩膀：“撞完了。”
刘显德放下手，看着那堆残骸，咽了口唾沫。
厂长站在旁边，搓着手，嘴里念叨：“还好还好，不是咱们那几台……”
张驰走过去。
他蹲下来，看着那台被撞毁的车，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光刻车队那台车前。
他蹲下去看底盘，那台车的保险杠后面，有一层金属板，颜色和车身的钢材不一样，发亮，是新的。
张驰伸手摸了摸，回头看了一眼记星。
记星已经走过来了，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那层金属板，脸色变了。
“违规材料。”
张驰站起来，看着冯绍风。
冯绍风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马宗亮走过来，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层金属板，站起来，脸色也不好看，他看了一眼冯绍风，又看了一眼张驰，沉默了几秒。
“碰撞测试合格，但规则有漏洞，如果你们不服，可以申请重新测，换台车。”
张驰看着他，没说话。
孙宇强急了：“凭什么重新测？他们违规——”
张驰抬手，孙宇强闭嘴了。
张驰看着马宗亮：“不用了，参赛车没事。”
马宗亮愣了一下。
张驰指了指那台被撞毁的车：“那台本来就是用来撞的，撞完了，就完了，我们的参赛车，一辆都没动过。”
马宗亮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冯绍风的脸色变了，他看着那堆残骸，又看着张驰。
叶经理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表情复杂。
人群散了。
光刻车队的车开走了，冯绍风上车的时候，脸色铁青，叶经理站在旁边，没看他，也没说话。
刘世豪最后一个上车，走之前，他看了一眼张驰。
张驰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刘世豪转身上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张驰还站在场地边上，看着那堆残骸，记星蹲在旁边，把那层金属板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加厚了3毫米，撞上去，咱们那台车肯定扛不住。”
孙宇强凑过来：“那咱们那几台参赛车……”
记星把金属板扔在地上：“没事，撞的不是它们。”
孙宇强松了口气，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文唐杰抱着榴莲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老细，咱们……咱们算是过了吗？”
林澈点头：“过了。”
文唐杰乐了：“那就好！那咱们回去庆祝庆祝！”
陈哲远在旁边翻白眼：“庆祝什么？差点被人家搞死。”
文唐杰理直气壮：“没搞死就是赢了！”
陈哲远被他噎住了。
张驰走到场地边缘，叶经理还站在那里。
两个人隔着几米。
过了很久，叶经理开口了：“我……”
张驰打断他：“我知道。”
叶经理愣住了。
张驰看着他：“你拦了，拦不住。”
张驰转身走了。
叶经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下午，记星修车铺。
那四台红白战车并排停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上面，还是那么亮。
那台被撞毁的测试车已经被拖走了，院子里空了一块。
孙宇强站在那块空地上，看了半天，忽然说：“那台车，还真是烈士。”
文唐杰蹲在台阶上，抱着他的榴莲，接话：“烈士就烈士吧，反正咱们的没事。”
陈哲远靠在车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四台车，忽然说：“林澈，你说他们还会不会再搞事？”
林澈想了想：“不知道。”
陈哲远说：“要是再搞呢？”
林澈说：“那就干他。”
陈哲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果真？”
张驰看着那四台车，没说话。
孙宇强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张驰说：“过了就行。”
孙宇强看着他：“你不生气？”
张驰想了想：“生气有用吗？”
孙宇强噎住了。
张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明天继续练。”
他转身往屋里走。
孙宇强在后面喊：“张驰！你真不生气？”
张驰头也没回：“生什么气，他们搞我们，还不是因为怕我们。”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