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一个下午，张驰一个人坐在训练场边上，看远处的赛道。
太阳快落山了，橘红色的光把整条赛道染成了暖色调，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基地门口开进来，停在训练场边上。
车门推开，百强总走下来。
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发布会上的时候老了十岁。
张驰没站起来，看着他走过来。
“有空吗？聊两句。”
百强总的声音很平静，跟发布会上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坐。”
百强总在他旁边坐下，看着远处的赛道，沉默了很久。
“张驰，你赢了。”
“什么意思？”
“我说，你赢了。”
百强总转过头来看着他
“安部长站在你那边，林氏、万宇、浙江同联都站在你那边，叶经理回来了，记星在，孙宇强在，林澈在，连陈哲远那小子都在帮你跑腿。”
他苦笑了一下。
“我输了，彻底的。”
张驰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百强总看着远处的赛道，声音很低。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搞那些吗？”
“不知道，你说。”
“我没得选。”
百强总的声音有点哑：“三个亿砸进去了，重点就是，钱不是我的，是投资人的，他们投了钱，就要看到回报，李伦他爸投了八千万，迟海生背后的资本投了一个亿，他们投钱的条件就是，让他们的孩子进国家队。”
他顿了顿。
“我不答应，钱就没有，没有钱，SS1系统就搞不下去，中速天梯就完了，三个亿打水漂，几百号人失业。”
他转过头来看着张驰，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辩解，是无奈。
“张驰，你懂吗？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是能不能的问题。”
张驰沉默了一会儿。
“你当初为什么要搞中速天梯？”
百强总愣了一下。
“因为我想做点事。”
“我干了二十年资本，赚了不少钱，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是根，我们中国没有自己的赛车辅助系统，用的全是国外的，一套系统几百万，人家说涨价就涨价，说断供就断供。”
他看着远处的赛道，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发光。
“我想做一个中国人自己的系统，不比任何人差，甚至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要做到这些，需要钱，很多很多钱，所以我只能接受他们的条件，只能——”
张驰接了他的话。
“只能把赛车变成一场游戏。”
百强总沉默了。
很久很久。
“你说得对。”
他终于开口了
“我做了二十年资本，最后发现自己被资本做了。”
“百强总，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现在想干什么？”
百强总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能留下来吗？”
张驰没说话。
“不搞事。”
百强总的声音很认真
“不搞内定，不搞参数作弊，不搞任何小动作，我就想看着这支队伍赢。”
“我搞垮过竞争对手，逼走过合作伙伴，算计过很多人，但赛车——”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有点抖。
“赛车是我唯一真心喜欢过的东西。”
训练场上安静了。
风停了。
张驰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搞那些？”
百强总苦笑了一下：“我说了，我没得选，这是资本的游戏，你不懂。”
“我是不懂资本，但是我懂对赛车的热爱。”
百强总愣住了。
“你以为只有你热爱赛车？”
“林臻东他爸有钱，但他从没让林臻东用钱买过一个冠军，刘世豪在光刻，万宇集团也有钱，但刘世豪的成绩是跑出来的，不是买来的，陈建平抠得要死，但他宁可他儿子当替补，也不肯花一分钱走后门。”
他看着百强总。
“所以他们对赛车的热爱比你真诚的多。”
百强总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张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
百强总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一起干。”
“但有一个条件，以后的中速天梯不藏着掖着，不给任何人开后门。”
百强总站起来，站在张驰面前。
“行。”
“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
“李伦和迟海生，留在替补阵容里，但他们能不能上场，看成绩，不是看谁的钱多。”
百强总苦笑了一下：“他们俩的成绩你也看到了，倒数，上不了场的。”
“那是他们的事，我只管规则。”
百强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成交。”
张驰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没有用力，但都很实。
百强总松开手，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张驰。”
“嗯？”
“谢谢你。”
张驰没说话，摆了摆手。
百强总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那辆黑色商务车慢慢驶出训练基地的大门，消失在暮色里。
张驰一个人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叶经理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信他？”
张驰沉默了一会儿。
“信一半。”
“哪一半？”
“他说想留下来看这支队伍赢，我信，他说不搞事了，我也信，但他说他没得选——”
张驰把烟掐灭，弹进垃圾桶里。
“我不信。”
叶经理看着他，没说话。
“人都有得选。”
张驰转过身来
“选什么路，走什么道，是自己的事，不能怪别人。”
叶经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跟林澈学的。”
“林澈不说这些。”
张驰往训练场里走
“他做这些，他一直做给我看。”
叶经理跟在他后面，没说话。
走到数据分析室门口，张驰停下来，看了一眼里面的林澈。
林澈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全是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陈哲远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在跟他说什么。
张驰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转身往食堂走。
叶经理跟在后面。
食堂里，孙宇强正在盛排骨。
“厂长留的排骨，还剩好多！今天不吃明天就坏了！”
记星蹲在角落里：“你吃吧，我不吃。”
“为什么不吃？”
“胖。”
“你又不是蹲不下去了！”
“蹲得下去，但不想胖。”
孙宇强瞪了他一眼，自己端着碗吃。
厉小海坐在旁边，碗里只有两块排骨，一小口米饭。
孙宇强问：“小海，你就吃这么点？”
“控制体重。”
厉小海夹起一块排骨，看了半天，咬了一小口，放下来。
孙宇强摇了摇头，把自己的碗推过去：“你多吃点，你那两块够谁吃的？”
“不行，记星说了，胖了影响过弯。”
“你就吃三块！三块能胖到哪儿去？”
厉小海想了想，又夹了一块。
陈哲远从数据分析室跑进来，看到排骨，眼睛亮了。
“排骨！我能不能吃？”
“吃吧吃吧。”
孙宇强把碗推给他
“反正你也上不了场，胖点没事。”
陈哲远噎住了，嘴里的排骨差点喷出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替补也是人！替补也要控制体重！”
“你控制什么体重？你又不是主力。”
“我——”
陈哲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闷头吃排骨。
赵一凡从后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包子，看到陈哲远在吃排骨，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控制体重吗？”
“闭嘴。”
赵一凡咬了一口包子，没说话。
陈哲远问：“张驰哥，你也吃排骨？”
“我不能吃？”
“你不是也要控制体重吗？”
张驰看了他一眼：“我是教练。”
“教练也要控制体重啊——”
“闭嘴吃饭。”
陈哲远乖乖闭嘴了。
食堂里闹哄哄的，筷子碰碗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