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赛第三天,纳瓦沙。
凌晨四点半,文唐杰被榴莲味熏醒了,不是榴莲变质的味道,是赵一凡把他那颗宝贝榴莲从运输车里搬了出来,搁在维修区角落里,旁边竖了块纸板,用记号笔写着“生化武器,请勿靠近”。
“你是不是有病!”
文唐杰冲过去,把榴莲抱回怀里
“它跟了我从泰国到法国到瑞典到肯尼亚,你就这么对它?”
赵一凡蹲在8号车旁边啃能量棒,头都没抬。
“昨天陈哲远说你那榴莲味把Fesh-Fesh都盖过去了,火山尘扬起来十米高,他居然能在驾驶舱里闻到榴莲味。”
“那是他的幻觉。”
“幻觉能让人在SS11差点吐出来?”
文唐杰张了张嘴,转头看林澈。
“老细,你评评理。”
林澈正在检查27号车的底盘护板,记星昨晚新换上去的那块。
“你榴莲放车里,别放维修区,今天最后一天,别让FIA技术官员找麻烦。”
“听见没有!”
文唐杰朝赵一凡晃了晃榴莲。
赵一凡咬了一口能量棒。
“放车里更危险,昨天四十度,今天预报四十二,你那玩意儿在密闭空间里闷一天,晚上打开车门,整个维修区都得疏散。”
“……我开窗。”
“开窗?你让火山尘进来?记星昨晚刚换的进气滤网。”
文唐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榴莲,又看了看27号车的进气口,沉默了三秒。
“我今天把它放酒店。”
赵一凡终于抬头了。
“这是你三个月来最明智的决定。”
正赛第三天,Oserengoni和地狱之门各跑两遍。
Oserengoni全长十八点二公里,前半段是窄路面的技术型赛段,两侧全是火山岩碎石,后半段放开了跑。
张驰的20号车上,孙宇强的路书翻到Oserengoni那一页,Fesh-Fesh标注旁边画着三颗感叹号,入尘前参照物写着“史莱克”,那块长得像怪物史莱克的火山岩还在,两天正赛下来被前车扬尘糊了一层灰白粉末,但轮廓依然丑得很有辨识度。
“史莱克,现在,入尘!”
20号车碾进火山尘,灰白色尘团炸开的瞬间,冲出尘团时,计时屏幕上的分段时间跳了出来,全场最快。
安部长看着叶经理紧盯着大屏,他走过去说:“放心吧,他这种跑法,护板能撑到终点的。”
叶经理转头看了他一眼,说:“不是护板能撑到终点,是他让护板能撑到终点。”
地狱之门,全长十点四八公里,落差大,盲弯多,沙土厚,赛道终点就是收车台,但到达那里之前,每一米都在考验赛车还剩多少生命力。
芦晋去年在这里说过一句话:“只要安全冲下山,前方就是一条直道,我必须全油门到底。”
林澈的27号车在地狱之门第一遍时跑出了全场第四快的分段时间。
文唐杰的路书翻到地狱之门那一页。
“老细,最后那段直道,全油。”
“知道。”
27号车冲下山,底盘在碎石上颠得像要散架,但油门一直踩到底。
冲过终点时,文唐杰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然后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快了十一秒!”
地狱之门第二遍——Power Stage,全场最后一个加分赛段,全长十点四八公里。
丰田厂队的胜田贵元率先发车,白色GR Yaris冲下山,冲线:5分48秒4。
现代车队的福尔莫紧随其后,冲线:5分47秒1。
丰田厂队的索伯格第三个发车,他的走线比福尔莫更流畅,后半段直道全油门到底,引擎声在山谷里炸出回声,冲线:5分45秒8。
然后是张驰。
孙宇强的报路声在车内回荡,地狱之门的每一个盲弯,每一个落差,每一段沙土厚度,他的路书全部标得清清楚楚。
“右二入弯!”
冲下山,直道。
油门到底。
20号车冲过终点线的瞬间,计时屏幕跳出:5分44秒6。
Power Stage第一。
维修区里,所有人全站起来了。
文唐杰抱着那颗从酒店重新抱回来的榴莲,吼得嗓子都劈了。
“老细!张池哥把Power Stage拿了!”
收车台设在地狱之门国家公园的入口,张驰的20号车缓缓驶上收车台,车身披着一层灰白色的火山尘,前保险杠上的碎石撞击痕从车头一直延伸到车尾。
三连冠。
蒙特卡洛,瑞典,肯尼亚。
颁奖台设在地狱之门的悬崖边上,张驰站在最高领奖台上。
中国队六台赛车完赛,张驰榜首,林臻东第五,林澈第六,刘世豪第七,厉小海第八,陈哲远第九,李伦第十五,迟海生退赛,八台车,六台冲过了地狱之门。
张驰从领奖台上走下来,把奖杯塞给叶经理,然后蹲到20号车旁边,记星已经把底盘护板拆下来了。
三层复合护板,外层磨穿了,中间层的蜂窝缓冲层被打得变了形,最里层的弹簧钢板上全是一个一个的凹坑,排气管变形了,中段被碎石砸出一道深沟,差一点就漏气。
记星蹲在地上,把护板翻过来。
“护板磨穿,排气管变形,右后悬挂胶套裂了一道口子。”
张驰看了一眼拆下来的护板。
“能修吗?”
“能。”
记星把手套脱下来,手背上的汗混着火山尘糊成一层泥
“Safari都扛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修的。”
傍晚,纳瓦沙维修区。
叶经理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六台完赛的赛车停在身后,每一台都披着肯尼亚的火山尘。
“蒙特卡洛是开局,瑞典是证明,肯尼亚——”
他停了一下。
“肯尼亚是答案。”
“WRC不是比谁最快,是比谁能在最慢的路上跑出最快的节奏,比谁能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找到方向。”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Safari证明了,中国队不光快,还能在最极限的地方活下来。”
纳瓦沙的夜风是干的,带着火山尘的味道。
“老细。”
“嗯。”
“下一站克罗地亚,柏油路面。”
“柏油也好,砂石也好,你路书报什么,我跑什么。”
文唐杰咧嘴笑了笑。
赵一凡从旁边飘过来,手里破天荒地没拿吃的。
“文唐杰,你那个榴莲到底什么时候吃?”
“急什么,等赛季结束。”
“赛季结束?那还要等大半年!你是打算让它跟着车队跑完十四个国家?”
文唐杰理直气壮:“凭什么不能跑完?”
赵一凡张了张嘴,第一次被怼得没接上话。
陈哲远蹲在8号车旁边,把底盘护板上的火山尘用手指刮下来,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
赵一凡低头看他。
“你收集火山尘干什么?”
“带回去,留个纪念。”
“证明我来过。”
“……你护照上的肯尼亚入境章不能证明?”
“那不一样。”
陈哲远把小塑料袋封口,塞进队服口袋里
“护照证明你到了这个地方,这个证明你从这个地方活着出去了。”
赵一凡沉默了两秒,然后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空能量棒包装袋,也刮了一小撮火山尘装进去。
“那我也带一份。”
“你又没开赛车。”
“我坐赛车了,副驾也是驾。”
林澈蹲在地上捧了一把火山尘,火山尘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克罗地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