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万籁俱寂。
浓墨般的夜色吞噬了整座新州城。
王家的队伍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滑出侧门。
车轮被厚厚的麻布包裹,碾过青石板路,只发出低沉的、被压抑的闷响。
四长老王修远一身普通行商打扮,却腰杆挺直如松,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精光四射,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一切正常。”最前面的探马无声地折回,压低嗓音,“城门处,内应已打点妥当。”
四长老微微颔首,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太顺利了。
在这等四面楚歌的境地,“顺利”本身就是最大的陷阱。
果然,抵达城门时,预想中的刁难并未出现。
守城的州军兵卒眼神闪烁,验看过文书后,竟只是象征性地撩开车帘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动作快得有些刻意。
这份异乎寻常的“方便”,非但没让四长老松气,反而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快!加快速度!”他低声喝令,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出城十里外再歇脚!都打起精神来!”
队伍立刻提速,沉重的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每个人都恨不得插翅飞离这死亡之地。
然而,当队伍一头扎进距离新州城约十余里的长月坡时,死神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长月坡,名符其实。
狭窄的山道被两侧陡峭如削的黑色山壁挤压,月光艰难地从狭窄的缝隙中漏下,在地面投下惨白而扭曲的光斑。
前路后路,皆隐没在深沉的黑暗中,仿佛怪兽的咽喉。
“敌袭——!”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死寂!
是队伍中段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护卫,他看到了坡顶岩石后一闪而过的金属反光!
话音未落,杀机已至!
“嗖嗖嗖——!”
“轰隆隆——!”
无数点燃的火箭如同嗜血的蝗虫,撕裂黑暗,带着刺耳的尖啸从天而降!
刹那间,数辆装载着布帛粮草的马车被点燃,熊熊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狭窄的山谷映照得如同炼狱!
坡顶、坡底、队伍的前方和后方,无数黑影如同从地狱涌出的恶鬼,无声而迅疾地现身、合围!
更令人绝望的是,坡顶和前方狭窄的出口处,赫然架起了成排的强弩,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芒!
“结圆阵!护住核心车队!”四长老王修远须发戟张,呛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剑,那柄陪伴他半生的利刃在火光下发出龙吟般的清啸!
王家护卫不愧是精锐,虽惊不乱,立刻收缩阵型,刀盾手在外,长枪手居中,将装载着真正财宝的几辆特制夹层马车死死护在中心。
然而,狭窄的地形极大地限制了阵型的展开,敌人的数量更是远超想象!
不同方向的黑衣人服饰各异,刀剑兵器也五花八门;
显然来自多个势力——霸刀门的阔背长刀、诸葛家豢养的死士特有的淬毒短匕、还有那些动作整齐划一、沉默得可怕的,分明带着不良人特有的阴鸷气息!
“王老儿!识相的,留下东西,爷们儿赏你们一条全尸!”
一个粗豪的声音裹挟着内力从坡顶传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四长老眼中怒火如炽,长剑遥指,声如洪钟:
“宵小鼠辈!想要王家的东西,拿命来填!”
他不再多言,身影如一道灰影,率先扑向离得最近的一群黑衣人!
剑光暴涨,宛如游龙惊鸿,瞬间便有三名敌人捂着喷血的咽喉倒下。
这位沉寂多年的王家宿老,此刻爆发出的杀意和战力,让围攻者都为之一滞!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金铁交鸣声、怒吼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利箭破空的尖啸声…在狭窄的长月坡中混合成一首惨烈的地狱交响曲!
王家护卫虽勇,但地形不利,敌众我寡,更兼有致命的弓弩不断从高处攒射,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圆阵被撕开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
血腥味、焦糊味和尘土味混杂在一起,浓烈得令人窒息。
“四长老!后路被封死了!前边弩箭太密!”
一名浑身浴血的护卫长背靠着马车,嘶声吼道,他的一只胳膊无力地垂下,显然已被重创。
四长老一剑荡开数柄劈来的长刀,剑锋带起一蓬血雨。
他环顾四周,火光映照下,跟随他多年的精锐护卫已倒下大半,仅存的十几人也是伤痕累累,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压缩在越来越小的空间里。
仆役们更是早已倒在血泊之中。
他苍老的脸上沾满了血污和烟灰,眼神却如同淬火的钢铁,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死战!!”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却穿透了整个战场,
“王家儿郎!宁为玉碎!!”
吼声带着悲壮,激励着最后的抵抗者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时间竟将围攻的敌人逼退数步。
但这不过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敌人如同潮水,一波退去,一波更汹涌地涌来。
半个时辰的鏖战,耗尽了王家最后的力量。
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最终只剩下四长老和两名贴身护卫背靠背站立,被重重围困在中央。
“王修远!何必呢?”
一个熟悉而阴冷的声音响起,霸刀门门主的身影出现在坡顶火光中,居高临下,
“为一个注定要完蛋的王家陪葬?值得吗?降了,我保你晚年富贵!”
四长老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嘲讽:
“哈哈哈!富贵?王家待我如手足,视我如至亲!我王修远岂是背主求荣的猪狗之辈!尔等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必遭天谴!!”
他猛地挺直脊梁,浑浊的老眼爆发出慑人的精光,不顾身上插着的两支箭矢,长剑挽起一道匹练般的寒光,如同扑火的飞蛾,再次杀入敌群!
剑光过处,又有数名敌人毙命。
然而,终究是强弩之末。
一柄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从他肋下死角刺入,剧痛让他身形一滞。
紧接着,数把刀剑同时贯穿了他的身体!
四长老身体猛地一僵,长剑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
鲜血如同小溪般从他嘴角、伤口涌出,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望向新州城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正张开双臂向他跑来…
“王…家…不…灭…”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高大的身躯,终于如山岳崩塌般轰然倒下,至死,未曾屈膝。
最后两名护卫发出野兽般的悲吼,冲向敌人,瞬间被刀光剑影淹没。
杀戮停止。
长月坡上,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垂死者的呻吟。
王家的护卫和仆役,无一活口。装载财物的核心马车被撬开,里面的金银珠宝被劫掠一空。
随后,一把大火被扔上车辆,连同满地的尸体,一同在烈焰中扭曲、焦黑,毁灭着最后的证据。
黎明将至,天色呈现一种诡异的灰蓝。
劫掠者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破晓前的黑暗中,只留下满坡的焦尸、凝固的鲜血和刺鼻的焦臭,在初冬的寒风中诉说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