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铭独自一人，踏入了王家祠堂。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数百盏长明灯幽幽燃烧，照亮了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先祖牌位，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陈年木料混合的沉郁气息。
他缓缓走到最前方的蒲团前，没有跪，只是静静地站着，仰望着那些冰冷的名字。
“列祖列宗在上…”他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祠堂里回荡，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沙哑，
“不肖子孙王铭…无能…累及家族，陷此倾覆绝境…”
他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浊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
“然…只要铭一息尚存，王家血脉…不绝！”
这誓言，更像是对自己的诅咒。
当他再次推开祠堂沉重的木门时，脸上所有的软弱和悲伤都被一种近乎岩石般的冷硬取代。
他召集了仅存的几位核心族老和王雨嫣，地点选在了一间偏僻的书房，门窗紧闭。
摇曳的烛光下，几张脸都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如同鬼魅。
“眼下，王家只有两条路。”王铭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冰锥凿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其一，壮士断腕。舍弃此地所有浮财，甚至…舍弃一部分族人作疑兵，掩护最核心的血脉，化整为零，分散潜逃。”其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厉色，
“拼死一搏！集中所有残余力量，在李茂贞动手前，先一步…除掉她！甚至…冲击州府！玉石俱焚！”
王雨嫣猛地抬起头，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照出深深的惊悸和一丝被点燃的火焰：
“父亲！难道…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去向…皇帝…求情？”
她艰难地说出这个办法，带着难以言喻的屈辱和一丝渺茫的希冀。
王铭缓缓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求情？雨嫣，你还不明白吗？从断太后的供奉，到太后的‘病逝’，再到如今步步紧逼…这一切都是暴君精心编织的网！”
“他要的不是王家的屈服，是要我们品尝尽所有恐惧、屈辱、绝望的滋味！”
“他要看着我们一点点腐烂、崩溃，最后再一脚踩碎！求情…只会让他更得意，更残忍！”
一位面容枯槁的族老挣扎着开口，声音如同风箱：
“家主…老夫以为，当务之急，是保住血脉种子！必须有人走！留下的人…死战！拖延时间，吸引注意！只要王家还有一个人在，就…就还有希望！”
他的目光扫过王雨嫣，“大小姐…必须走！第一批走！”
王铭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不过月余，她已瘦脱了形，原本莹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和刻骨的仇恨。“雨嫣，”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这不是商量，是家主之令！你是王家嫡脉最后的希望！你的命，不是为了和王家一起死在这里，是为了活下去！活下去！延续王家血脉！明白吗？！”
王雨嫣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在眼眶中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想拒绝，想留下与父兄族人同生共死。
但看着父亲眼中那近乎哀求的决绝，看着族老们脸上绝望中唯一的期盼；
她最终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才艰难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仿佛用尽了她一生的力气。
计划在极度保密和压抑中进行。
不再是大张旗鼓，而是分散成几股细流，走不同的路线，在不同的时间，如同水滴渗入沙土般悄然离开。
王雨嫣将在三天后的深夜，由最忠诚、身手最好的数名死士护卫，从府邸最隐秘的排水暗道潜出。
就在他们紧张筹备，在绝望中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时，那柄悬顶的利剑，再次以最羞辱的方式斩落！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中，更沉重的铁幕轰然落下！
“家主！大...大事不好！”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李茂贞！带着大队人马...往我们这边来了！”
“李茂贞？！”这个名字，像是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所有人的心脏。
顾风派来的绝色阎罗！她亲临王家府邸，目标不言而喻！
李茂贞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更直接。
她甚至没有去州府衙门，而是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不良人精锐和州府衙门的差役；
径直闯入了王家在新州城最繁华地段、也是目前仅存还能勉强维持门面的产业——王氏绸缎庄！
正值午后，绸缎庄内尚有几位贵妇在挑选衣料。
李茂贞的突然闯入，让整个店铺瞬间鸦雀无声。
她依旧是一身华贵的深紫狴犴官袍，黄金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冰冷的唇瓣和下颌。
她无视店内惊惶的顾客和面色惨白的掌柜伙计，径直走到大厅中央，如同巡视领地的女王。
一名不良人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店铺：“王家主事何在？新州不良人主事李茂贞大人亲临催缴税款！”
王铭和王家几位负责财务的长老早已闻讯赶来，此刻站在李茂贞面前，脸色灰败如土。
王铭强作镇定，拱手道：“李大人亲至，不知...”
李茂贞抬手，打断了他虚伪的客套，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感：
“王铭，期限已到。本官亲自来取陛下的税款。十年积欠，田产税、血税，共计纹银——九十万两。钱，备好了吗？”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刮过王铭的脸。
店铺内，所有顾客和伙计都屏住了呼吸。
九十万两？！这数字如同巨石砸落，震得人心头发颤。
王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声音干涩：
“李大人...九十万两...数目实在过于巨大...王家如今...倾尽所有，也只...只凑得六十三万两有余...尚...尚缺近二十七万两...”
他艰难地报出那个令人绝望的数字，额头上冷汗涔涔。
李茂贞静静地听着，黄金面具下的表情看不真切。
片刻后，她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刺耳。
“哦？拿不出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恍然”；
随即，那双冰冷的眸子缓缓转动，如同精准的探针，瞬间锁定了站在王铭身后、因为恐惧和屈辱而微微颤抖的王雨嫣。
李茂贞抬起戴着黑色金丝手套的纤纤玉手，用手中把玩的一柄小巧精致的乌木折扇，遥遥指向王雨嫣，红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却如同淬毒的冰凌：
“拿不出来，自然可以先欠着。朝廷也不是不讲情理。”
她的话让王铭等人心头刚升起一丝荒谬的侥幸，下一句话便将其彻底碾碎：
“不过嘛...总得有点像样的抵押品，让本官回去也好交差，让陛下知道王家确有‘诚意’。”
李茂贞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折扇的扇尖在王雨嫣的方向虚点了点。
“诺，”
她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目光如同打量一件货物般在王雨嫣绝美的脸庞和窈窕的身姿上流转了一圈，
“那个女人，看着倒还有点姿色。”
店铺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王雨嫣身上。
李茂贞的声音清晰而冷酷，如同宣判：
“就让她，进我不良人司衙署吧。作为人质抵押，直到...你们王家还清欠款为止！”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王家众人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但是王铭还是忍住火气，卑微低头：“李大人，请...请容我们考虑三天再作答复。”
“也罢，看你们一时半会叶整不出什么名堂，就给你们三天，三天后，我亲自登门拜访，希望你们给我满意的答复，否则...呵呵呵。”
李茂贞转身离开，其余不良人和衙役纷纷跟随离开了店铺。
门关上，厅内死一样的寂静。随即，如同压抑的火山轰然爆发！
“我宁死！！”王雨嫣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身体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着。
作为一件抵债的抵押品？！那比长月坡的死亡更让她感到万蚁噬心般的屈辱！
王铭的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死死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这哪里是机会？这是最恶毒的羞辱，是最彻底的征服！
一旦雨嫣作为“抵押品”进入不良人司衙署，她将毫无保障，生死荣辱皆操于朝廷之手！
王家就成了砧板上彻底待宰的鱼肉！雨嫣更会生不如死！
“计划…照旧！”王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雨嫣，你必须走！三天后子时，暗道口！一刻不能耽搁！”他转向负责转移的心腹，眼神凶狠，
“同时，想办法拖住李茂贞！无论用什么借口！争取时间！
书房内的烛火疯狂跳动，将每个人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顾风这盘棋，已经走到了最后的将军。
王家这盏风中残烛，能否在最后的狂风中，护住那一星微弱的火种？
绝望的阴云，已低垂至王家府邸的飞檐斗拱之上，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