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坐在主位,纪青鸾、沈冰卿等道侣依次坐在他身旁,孩子们则另开一桌,由侍女照料着,吃得满嘴流油,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魇骨、石敬、丹阳子等心腹属下也受邀在列,纷纷起身向江澈敬酒,说着恭贺与表忠心的话语。
“恭贺圣主,执掌圣宗,威震东荒!”
“愿圣主带领我等,开创万世基业!”
“属下愿为圣主效死!”
江澈强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脸上维持着淡然的笑意,一一接受敬酒。
他来者不拒,杯到酒干,似乎想借这杯中之物暂时麻痹自己。
鸠婆婆特意进献的“酒仙酿”果然非同凡响,乃是以数十种罕见的天材地宝辅以特殊秘法酿制而成。
酒液呈琥珀色,入口甘醇,后劲却极大,其中蕴含的灵气也极为磅礴。
即便以他如今合道后期的强悍修为,一连豪饮数十杯后,也渐渐感到一股强烈的醉意涌上头顶。
眼前的事物似乎蒙上了一层薄纱,思绪也变得有些迟缓起来。
宴席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方才在热闹的气氛中结束。
孩子们被带去休息,属下们也恭敬地告退。
按照早已定下的侍寝次序,今夜轮到在沈冰卿房中安歇。
沈冰卿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绡纱长裙,裙摆绣着几枝疏淡的墨竹,更衬得她气质清冷,身姿窈窕。
她莲步轻移,走到已带着几分醉意的江澈身边,轻声软语道:“澈郎,妾身服侍你歇息吧。”
说着,便伸出纤纤玉手,小心翼翼地搀扶住他的手臂。
江澈没有拒绝,任由她搀扶着,离开了喧嚣的宴会厅,走向沈冰卿所居住的“冰凝阁”。
晚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稍稍驱散了一些酒意,但心底那份沉重却愈发清晰。
冰凝阁内的布置一如沈冰卿其人,清雅素净,窗明几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冷冽的馨香,如同雪中寒梅。
屏风上绣着水墨山水,博古架上摆放着一些素雅的瓷器和平整的玉简,显得格外宁静。
沈冰卿细致地替江澈脱下外袍,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又拧了一条温热的湿毛巾,轻柔地为他擦拭脸颊和双手。
她的动作温柔而专注,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她抬眸看着江澈微闭着眼、眉宇间依旧紧锁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如同幽谷清泉,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澈郎,妾身见你今日宴席之上,虽与众人谈笑饮酒,眉宇间却始终郁结不散。”
“如今你已贵为圣宗之主,修为通天,东荒臣服,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为何...为何妾身却觉得你似乎并不快活,反而心事重重?”
“若是...若是信得过妾身,可否与妾身说说?或许说出来,心里能好受些。”
醉意朦胧中,听到妻子温柔关切的话语,江澈一直紧绷的心防似乎松动了一丝。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沈冰卿写满担忧的秀丽脸庞。
他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疲惫与脆弱。
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将下巴抵在她柔软馨香的发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没什么,”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显得有些低沉模糊,“只是突然觉得...有些累。”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并非身体上的劳顿。
作为合道境的至尊强者,他的肉身早已无垢无暇,灵力浩瀚如海,理论上根本不存在累这种感觉。
让他感到沉重如山的,是那高悬于命运之上、仿佛随时可能落下的自在境威胁。
是那无论模拟多少次都似乎无法改变的绝望未来,是那保护身后这一大家子的沉甸甸的责任。
以及对此困局似乎无能为力的憋闷感。
这一切,又如何能对身旁之人细说?
沈冰卿依偎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语气中那份深藏的无力。
她深知修为到了江澈这等地步,身体绝不会疲惫,那便只能是心累了。
她想起这二十多年来,夫君几乎从未停歇。
不是在征战,便是在闭关苦修,一路从微末崛起。
历经无数腥风血雨,踩踏着无数敌人的尸骨才登上这圣主之位,其间艰辛与压力,外人岂能知晓?
她心中泛起浓浓的心疼,柔声劝慰道:“澈郎,既然觉得累,那便好好歇一歇吧。”
“宗门事务虽重,但也并非一刻不能离了你。”
“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妾身可以陪你去看看东荒的名山大川,散散心。或者...”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怀念与希冀。
“或者回妾身的家乡栖霞山看看?”
“自从当年随你离开,妾身已有二十多年未曾回去过了,也不知父母如今怎么样了...”
她本是想着借游历或归乡之事,让江澈暂时抛开宗务烦恼,舒缓心境。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原本微闭着眼、靠在她发间的江澈猛地身躯一震!
下一瞬,他骤然睁开了双眼,眼中醉意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骇人的精光!
他猛地直起身子,双手抓住沈冰卿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急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栖霞山?”
沈冰卿被他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愕然地点了点头:“是...是啊,妾身只是想起故乡...”
“沈氏后山!古山王!”江澈几乎是低吼出声,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之色!
对了!对了!怎么把他给忘了!
栖霞山沈氏的后山禁地之中,还沉睡着一位来自古老“古氏”的老祖宗——古山王!
一位存活了不知多少万年,实力深不可测的古老存在!
当年他实力低微,只是看了那具泡在血池里的残躯一眼,并未敢惊醒对方。
后来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连番大战,闭关修炼,竟将这桩事忘得干干净净!
如今,他已非吴下阿蒙!
他是合道境后期的大能,执掌魔罗圣宗,身负六大冥器,实力滔天!
完全有了直面,甚至唤醒那位古老存在的资格与实力!
这位古山王,存活岁月悠长,见识过的隐秘恐怕远超想象。
此人必然知道关于自在境的奥秘!
关于古氏的秘密,更是有可能对他至关重要。
这简直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一个他几乎绝望的死局,竟然在道侣无意的一句话中,窥见了一线破局的曙光!
激动之下,江澈忍不住捧住沈冰卿的脸,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脸颊上狠狠亲了好几口,发出响亮的“啵啵”声。
沈冰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俏脸绯红,又是羞涩又是茫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冰卿!你真是我的福星!你一句话点醒了我!帮了我天大的忙!”
江澈兴奋地说道,之前的颓丧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变得神采奕奕,眼神锐利如鹰。
“澈郎,到底...”沈冰卿话未问完,江澈便打断了她。
“今晚不能陪你了,我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去办!”
江澈语速极快,说完,不等沈冰卿回应,他的身影便瞬间模糊。
下一刻已彻底消失在冰凝阁内,只留下一缕细微的空间波动缓缓平复。
沈冰卿独自站在原地,怔怔地抚摸着被亲过的脸颊。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脸上红晕未褪,眸中却充满了困惑与一丝失落,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