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我有话说
第二天的通告是下午,苏荷难得睡了个整觉。
醒来的时候快十点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毯上画了一道白。她躺了两分钟才起身,胳膊还是酸的,虎口上的创可贴翘了边,得换。
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黑眼圈比前两天浅了。人一旦睡足了,什么事都没那么沉重。
她把剧本摊在桌上,一边啃昨晚剩的草莓一边翻。今天下午要拍的是阿九杀完人之后回到台上唱下半场的戏,跟昨天那场是前后脚。
陈克的批注写在页脚:她唱的时候手上还有血腥气,但她自己闻不到了。
苏荷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阵,拿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手机响了,是林夏。
“下午的通告提前了半小时,一点到。陈导临时加了一场过场戏,你跟纪源老师在戏楼走廊里有段对话。”
“词呢?”
“刚发你邮箱了,不多,六句。”
苏荷挂了电话翻邮件,把那六句词看了两遍,记住了。
词不难,但有个地方值得琢磨——阿九刚杀完人,在走廊上碰到沈越,两人要若无其事地聊几句。若无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戏。
她穿衣服的时候,楚行霄发来一条消息:落地了,下午去片场接你。
苏荷回了个“好”字。
十二点四十到的厂房。化妆间里纪源已经在了,手里翻着一本发黄的旧书,封面上的字看不清。
苏荷坐到旁边化妆位,化妆师开始给她上妆。
“纪源老师,临时加的那场走廊戏,你打算怎么接?”
纪源合上书。“你先说。”
“我想让阿九走得快一点。”苏荷说,“正常情况下她在后台走路不会急,但她刚杀了人,潜意识里想离现场远一点。她自己不一定意识到了,但腿在替她做决定。”
纪源想了想。“那沈越叫住她的时候,她要刹车。从快变慢,中间有个顿。”
“对,就是那个顿。”
两个人没再多说。好的对手戏演员之间不需要把每个细节都掰碎了讲,点到为止,剩下的留在镜头前见真章。
化妆师给苏荷补了一层薄薄的粉,把领口整理好,簪子重新别上。
苏荷在镜子里打量了一下——今天阿九的妆比昨天淡了一个度,是化妆师自己调的。
“为什么改淡了?”
化妆师有点紧张:“我觉得她杀完人之后,不会再补妆。所以下半场应该比上半场淡一点。”
苏荷看了她几秒。“你叫什么?”
“小周。”
“小周,改得对。”
小周笑了,手上的粉扑都轻快了几分。
一点整开拍。
先拍的走廊过场。
苏荷从化妆间那头走过来,步子确实比之前快了一点——不明显,但镜头会放大这种差异。
“阿九。”
纪源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苏荷的脚步有一个极短的滞,然后恢复正常速度,转头。
“沈先生。”
“你脸色不好。”
“后台闷。”苏荷拿手背贴了一下脸颊,那个动作很女人,但用意是把脸颊上可能沾到的什么东西蹭掉,“快上台了,沈先生想听什么曲子?”
纪源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着她。沈越这个角色到这一步已经起了疑心,但证据不够,只能拿话试探。
“听你拿手的就行。你拿手什么?”
苏荷笑了一下。
这个笑比前几场戏的笑都轻,轻得像是力气不够了。不是虚弱,是杀完人之后那种微妙的虚脱——肾上腺素退下去,整个人有一瞬间会松掉。
“我拿手的可多了,沈先生慢慢听。”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的时候右手垂着,中指和无名指并拢搓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现场没人注意到。
但监视器的特写镜头捕到了。
陈克看着回放里那两根手指的微动,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那是一个洗手的下意识动作。手上沾过东西——不管洗没洗过——人在短时间内会反复搓手指。
阿九的手上沾过血。
“过了。”
接下来是下半场唱曲的重头戏。
苏荷站在台上,台下的群演重新入座。留声机换了张唱片,吱吱呀呀地转,放的是一首旧时代的小调。
场记板一拍。
苏荷开口唱。
这次唱得比第一场稳了一点——不是音准稳了,音准还是偏,但她人稳了。或者说,阿九稳了。
一个刚杀过人的女人站在台上唱歌,她的稳不是从容,是麻木。身体在执行一套熟练的流程,大脑已经从刚才那件事里抽离了。
苏荷唱到第二段的时候,眼睛扫过台下,在一张空桌子上停了一拍。
那张桌子是叛徒之前坐的位置。
她的视线滑过去,又滑走了,中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那一拍的停顿被摄像机吃进去了。
曲终。
苏荷欠身走到侧幕,整个人绷着的那根弦松下来,腿有点发软。
“卡。”
陈克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前几场都长。他看了两遍回放,最后说了句:“她看那张空桌子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这话是对着苏荷问的。
苏荷从侧幕走出来。“没想什么。就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
“为什么停了?”
“因为那个位置突然空了。她每天唱曲都会扫台下的人,今天那个人不在了,她的眼睛自动多留了一下。不是心虚,是肌肉记忆。”
陈克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几岁学的表演?”
“十九岁正式进组。”
“之前呢?”
苏荷没马上答。
“之前替别人活了三年。也算一种训练。”
陈克没追问,摆了摆手让她去休息。
收工的时候快五点了。苏荷在后台换衣服,小周帮她卸妆。簪子取下来的时候,苏荷把它在手里转了两圈。
“苏姐,这簪子你别带走啊,道具组会找我的。”
苏荷笑了声,把簪子放回盒子里。
出了厂房,楚行霄的车果然停在那棵槐树底下。她拉开门坐进去,一股热气扑面。他把暖风开到最大了。
“今天几条过的?”
“两场都一条。”
楚行霄没评价,把车开出去。
“你姐的病历你看了?”
“看了。”
“想好怎么办了?”
苏荷把安全带扣上,这次手没抖。
“等杀青再说。”
楚行霄点了下头。
开了一段路,苏荷忽然说:“顾行野昨天跟陈克单独聊了一个多小时。”
楚行霄的手在方向盘上换了个位置。“聊什么?”
“不知道,但出来的时候他脸色很差。”
“脸色差就对了。说明陈克没买账。”
苏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陈克要是被说动了,今天不可能还让她一条过。
“但他不会停的。”苏荷说。
“当然不会。”楚行霄在一个路口等红灯,单手搭着方向盘,“他那种人,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正面攻不了陈克,他就会从别的地方下手。比如宣发,比如排期,比如……”
“比如我姐。”
楚行霄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
绿灯了,车子往前走。
“苏荷,有句话你可能不爱听。”
“你说。”
“你姐是真的病了,这个没问题。但顾行野选在这个时间把她推到你面前,也是算过的。这两件事不矛盾。”
苏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她当然知道不矛盾。苏蘅是真的病了,顾行野也是真的在利用这件事。真假掺在一起,最难拆。
“我把她号码移出黑名单了。”
楚行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天。”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过了几秒才开口:“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车子开到酒店门口,苏荷没急着下车。
“楚行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