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烈变成马的过程比唐三藏想象中安静得多。

白龙的身子缩了两圈,骨骼挤压的声响闷在皮肉里头,鳞片一片片收进体内,四只龙爪变成马蹄,龙尾变成马尾,前后不到十个呼吸,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站在了涧边。

比原来那匹白马高了半个头,四条腿粗壮有力,毛色亮得反光。

唐三藏把旧马的鞍子和褡裢换到新马背上。旧白马还躺在地上,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了。他蹲下来,摸了摸旧马的脑袋,念了段往生咒。

“走吧和尚,它活不了了。”悟空在前面催。

唐三藏站起来,没回头,牵着新马跟上去。

走了七天。

路上又遇到过两拨毛贼,都是山里的散匪,拿着生锈的刀拦路。悟空一棍子扫过去,没打死人,但把人吓得屁滚尿流。罗真从头到尾趴在悟空头顶没睁过眼。

唐三藏已经习惯了。

他现在走路的时候不太看前面的路,倒是时不时偷瞄一眼猴子脑袋上那个金色的团子。

他在观察。

七天下来,他发现了几件事。

第一,罗真一天里清醒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半柱香。睁眼看看路,打个哈欠,翻个身,又睡了。

第二,罗真不吃饭。至少唐三藏没见他吃过任何东西。每次路过集镇买干粮的时候,罗真连眼都不睁。

第三,白龙怕他。

怕得厉害。

敖烈化成马之后,走路的时候会刻意跟悟空保持距离。只要悟空靠近,马耳朵就往后压,四条腿绷得紧紧的,蹄子在地上刨。

唐三藏一开始以为马怕猴子。后来他注意到,敖烈的耳朵不是对着悟空转的,是对着悟空头顶那个金团子转的。

第八天下午,前面出现了一座山。

山不高,但树多,遮天蔽日的,官道从山脚绕过去,拐角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了几个字。

唐三藏走近了看。

“观音禅院”。

碑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苔藓糊住了大半,唐三藏蹲下来扒开苔藓,才看清写的是“距院三里”。

“有寺庙。”唐三藏站起来,脸上有了点活气,“悟空,前面有座禅院,今晚去那儿借宿吧。”

悟空哼了一声。“又是借宿。”

“出家人挂单是规矩,不算打扰。”

悟空没反驳,扛着铁棍往前走。

三里路走了不到一炷香。拐过山角,禅院出现在眼前。

唐三藏停下来看了看。

这座禅院不小。山门修得气派,青砖黛瓦,门前两棵老松,树干粗得两人合抱。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观音禅院”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

台阶干干净净,扫得没一片落叶。

有钱的庙。

唐三藏整了整袈裟,抻了抻衣角。没用,泥点子洗不掉,破洞补不上,这件袈裟从长安穿到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牵着白马走上台阶,在山门前站定,清了清嗓子。

“阿弥陀佛,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

门开了。

一个小沙弥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了唐三藏一眼。

打量了很久。

从头到脚,从破袈裟到沾满泥的僧鞋,从磨破皮的手指到乱蓬蓬的头顶,每个细节都没放过。

小沙弥的表情变了两变。

“哪儿来的野和尚?”

唐三藏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贫僧从东土大唐——”

“知道了知道了。”小沙弥把门开大了一点,往院里喊了一嗓子,“二师兄!外头又来了个化缘的!”

唐三藏的嘴角抽了一下。

又?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二十出头的和尚走出来,穿着崭新的灰色僧袍,脚上踩着干净的布鞋,白白胖胖的,脸上带着那种吃饱喝足的光滑。

这和尚走到门口,看了唐三藏一眼。

那一眼的味道,唐三藏太熟悉了。长安城里的员外看乞丐就是这种味道。

“哪个寺的?”

“贫僧出自金山寺,法号玄奘,奉旨——”

“金山寺没听过。”胖和尚打断他,“挂单可以,柴房有个空铺,凑合一晚,明早走人。吃的话,斋堂关了,厨房里剩了半锅早上的粥,自己去盛。”

话说得快,干脆利索,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唐三藏张了张嘴。

要是两个月前的他,听到这话,可能会脸红,可能会不自在,可能会低着头跟人家说“多谢施主”。

但现在他没什么感觉。

两个月的路走下来,他的鞋磨穿了好几双,脚上的水泡破了又长。他见过提刀杀人的村民,见过一口气把活物变成黄金的龙,见过一个拳头大的金团子用泡泡把铁器重铸成枷锁。

一个胖和尚的冷脸,掀不起他心里半点浪。

“多谢。”唐三藏说,表情平平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悟空。

悟空靠在门框上,铁棍扛在肩上,嘴角往下撇着。

唐三藏又看了一眼悟空头顶。

金团子趴着没动,两只眼睛闭着。

唐三藏把视线收回来,看着胖和尚。

“不过,贫僧还有两位同伴。”

胖和尚皱了下眉头,往唐三藏身后探了一眼,看到了孙悟空和白马。

猴子。

一只猴子。

胖和尚的嘴撇得更厉害了。“你带着猴子上路?”

“贫僧的护法。”

“护法?”胖和尚上下打量了悟空一遍,目光在猴毛上停留了两秒,“行吧。马拴外头,猴子别进正殿。”

悟空的耳朵动了一下。

唐三藏在他开口之前抢先说了句“好”。

胖和尚转身往里走。小沙弥跟在后面,回头瞥了唐三藏一眼,那个眼神很明确——穷鬼。

唐三藏牵着马跟上去。

院子里的排场比外头看着还阔。正殿雕梁画栋,偏殿的窗户上糊着新纸,廊下的柱子漆得锃亮。花圃里种着一丛丛牡丹芍药,虽说现在不是花期,但打理得齐齐整整。

路过正殿的时候,唐三藏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那匹锦缎是杭州来的,整四十匹,金老爷送的……”

“……新到了一批沉香,上等的,一两能换三两银子……”

唐三藏的脚步没停。他牵着马往柴房走,路过后院的时候,看到几个和尚在廊下喝茶。

好茶。隔了几丈远都能闻到茶香。

那几个和尚看到唐三藏的破袈裟,茶杯端到一半,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其他人笑了。

笑得不大,但唐三藏听见了。

他没回头。

柴房在后院的角落里,挨着马棚。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薄薄一层稻草,被子叠在角落里,发黑发硬。

唐三藏把褡裢放在床上,坐下来。

悟空没进屋,蹲在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抱着铁棍。

“和尚。”

“嗯。”

“你受这窝囊气?”

唐三藏解僧鞋,把脚上新磨出来的水泡挑破,嘶了一声,拿布条缠上。

“什么气?”

“你没看他们那副嘴脸?”

“看到了。”

“看到了你不生气?”

唐三藏缠完布条,把僧鞋重新穿上。他直起腰,看着门外廊下那几个喝茶的和尚。

“两个月前我可能会生气。”

他把鞋带系紧,站起来。

“现在不会了。”

悟空挑了下眉毛,没说话。

唐三藏走到门口,侧头看了一眼悟空脑袋上的金团子。

“其实不需要生气。”

他的语气很平淡。

“这些人看不起的是贫僧的穿着。穿着是假的。他们看重的是钱财。钱财也是假的。”

唐三藏顿了顿。

“何况——”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别的。

“要说钱财,贫僧身边缺过吗?”

悟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和尚,你开窍了。”

唐三藏没有多说。他转身走出柴房,穿过后院,往正殿的方向走。

胖和尚正从正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到唐三藏走过来,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柴房不满意?”

“很满意。”唐三藏双手合十,“贫僧有个不情之请。”

“说。”

“能否让贫僧在正殿上柱香?出家人路过佛门,理应礼佛。”

胖和尚犹豫了一下。正殿是观音禅院的门面,平时只有院里的高僧和大施主能进去。这个破衣烂衫的野和尚……

“行吧。”胖和尚让开路,“快点,一炷香的工夫。”

唐三藏走进正殿。

殿里很大。正中间供着一尊观音像,三尺来高,铜铸的,表面镀了一层金。佛像前面摆着香案,案上的供品齐全——水果、糕点、鲜花,样样精致。

唐三藏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在烛台上点燃,插进香炉里。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磕完起身,转头看了一眼跟进来的悟空。

悟空靠在殿门口,胳膊抱在胸前。头顶的金团子还在睡。

唐三藏走到悟空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悟空,叫你师兄醒醒。”

“干嘛?”

“帮贫僧一个小忙。”

悟空拍了拍头顶的金团子。

“师兄。”

没反应。

又拍了一下。

“唔。”金团子含糊地哼了一声,尾巴甩了一下。

“和尚找你。”

罗真的一只眼睛裂开一条缝。金色的眼珠子从缝里转了一圈,对准了唐三藏。

唐三藏蹲下来,凑到金团子跟前,声音放得更低了。

“罗施主,能不能麻烦你……吐口气?”

罗真的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

两只小眼珠子盯着唐三藏看了两秒。

“吐在哪儿?”

唐三藏站直身子,走到正殿门口。胖和尚还站在外面端着茶杯,几个小沙弥在廊下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唐三藏抬手,指了指禅院的山门。

“那扇门。”

罗真在悟空头顶伸了个懒腰,四条小短腿撑起圆滚滚的身子。他扭头看了一眼唐三藏指的方向。

山门。两扇厚实的木门,包着铁皮,门钉排成整齐的方阵。

罗真打了个哈欠。

然后他张开嘴,吐了口气。

一口。

轻飘飘的,从金团子的小嘴里飘出来,在空气中散开,顺着风往山门的方向飘过去。

胖和尚看着那口气飘过自己身边,没当回事。可能觉得是风。

气飘到了山门上。

变化从门钉开始。

第一排门钉的铁色褪去,一种更亮的颜色从钉帽上渗出来。那个颜色在阳光底下太刺眼了,亮得胖和尚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金色。

第一排门钉全部变成了金色。纯金的金色。

然后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金色从门钉蔓延到铁皮,从铁皮蔓延到木头。木质的门板上,纹路一圈一圈地变色,木纹变成了金纹,木质变成了金质。

两扇山门,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变成了两扇纯金打造的门。

阳光照上去,整个门洞都亮了。

反射出来的金光打在院子里,把地面上的青砖都映出了一层金色。

胖和尚的茶杯掉了。

啪地一声,碎在脚背上,热茶泼了一裤腿。他没感觉到烫。他整个人钉在原地,嘴张着,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廊下那几个喝茶的和尚全站了起来。茶杯掉了两个,碎了三个,没人管。

小沙弥的嘴张得比碗口还大。

整座禅院安静了三个呼吸。

然后炸了。

“金——金——金门——”胖和尚的声音劈了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尖得跟踩了猫尾巴一样。

“那是金子!那是金子啊!”

“怎么回事?门怎么变成金的了?”

“天——佛祖显灵了吗?”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正殿里念经的和尚跑出来了,后院劈柴的和尚跑出来了,厨房熬粥的和尚跑出来了。连院子角落里扫地的老和尚都扔了扫帚,颠着脚往山门跑。

二三十个和尚挤在山门前面,有人伸手去摸,有人蹲下来扣门钉,有人拿指甲去刮。

刮下来的碎屑在手指上闪着光。

软的。纯金才会软。

院子里的声音更大了。有人喊“真的是金子”,有人喊“天降祥瑞”,有人已经跪下来往正殿的方向磕头了。

唐三藏站在正殿门口,双手合十,表情安安静静的。

悟空靠在他旁边,嘴角翘着。

头顶的金团子吐完那口气,已经趴回去闭上眼了。

乱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老和尚被人搀着从后院出来了。

瘦,矮,秃头上长了几颗老年斑,穿着一件金线镶边的紫色袈裟,脚上踩着云纹布靴。

院主。

老和尚被搀到山门跟前,抬头看了看那两扇金门,伸手摸了摸,又闻了闻手指。

他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和尚,视线最后落在唐三藏身上。

准确地说,落在唐三藏旁边那只猴子的脑袋上。

那个金色的小东西。

老和尚的脚步快了起来。他甩开搀他的小沙弥,自己走到唐三藏面前。

唐三藏还没开口,老和尚先弯了腰。

弯得很低。

“老衲观音禅院院主金池长老,不知大驾光临,怠慢了,怠慢了!”

胖和尚站在后面,脸上的血色一阵一阵地褪。

刚才是他把人往柴房领的。

刚才是他说“凑合一晚明早走人”的。

刚才是他说“猴子别进正殿”的。

他的腿有点软。

金池长老直起腰,冲身后的和尚们吼了一嗓子。

“愣着干什么?上房收拾出来!把那套新被褥铺上!茶,泡最好的!斋饭重新做,八碟八碗,把那坛子十年的素酒也搬出来!”

“快!”

和尚们散开了,脚步比兔子还快。

金池长老转回身,看着唐三藏,笑容从脸上每一条皱纹里挤出来。

“法师请——法师请上座!”

唐三藏被簇拥着往正殿走。悟空扛着棍跟在后面,表情闲闲的。

路过胖和尚身边的时候,悟空偏了下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胖和尚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上房比柴房大了十倍不止。红木家具,绸缎帐幔,桌上摆着新鲜水果和糕点,炕上铺着三层褥子,软得人一坐上去就陷下去半个屁股。

唐三藏坐在炕沿上,捧着金池长老亲手递过来的热茶。

茶很好。入口回甘,香气在舌尖上打了个转。

金池长老坐在对面,身子前倾,两只手搓在一起,笑得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法师从东土大唐来?那可远了。这一路辛苦,在敝寺多住几日,让老衲尽尽地主之谊。”

唐三藏喝了口茶。

“多谢院主。”

“法师客气了。”金池长老的视线飘了一下,落在悟空头顶那个金色的团子上,又赶紧收回来,“法师身边这位……这位……”

“贫僧的同伴。”

“同伴,同伴。”金池长老点头,点得鸡啄米一样,“法师的同伴,自然也是敝寺的贵客。这位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他又看了一眼金团子。

那个金色的小东西趴在猴子脑袋上,两只眼睛闭着,尾巴搭在鼻尖上,一副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金池长老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活了二百多年,见过不少宝贝。但能一口气把两扇木门变成纯金的——

他没见过。

“法师,”金池长老压低了声音,往前探了探身子,“不知这位……能否赏脸,在敝寺多留几日?老衲这禅院年久失修,有些地方……若是能得贵客指点一二,老衲感激不尽。”

唐三藏放下茶杯,看了金池长老一眼。

这位老和尚的意思,他听懂了。

不是请他留几日。

是请他头顶那位多吐几口气。

唐三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贫僧替同伴做不了主。不过——”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贫僧这一路还远。路上花销不小。院主若是诚心款待,贫僧的同伴心情好了,或许会多帮衬几分。”

金池长老的眼睛亮了。

悟空靠在门框上,听完这话,低头看了唐三藏一眼。

这和尚变了。

两个月前那个脸皮薄得跟纸一样的书呆子,现在坐在人家的上房里喝着好茶,面不改色地拿师兄当筹码谈条件。

悟空咧了下嘴。

头顶的金团子翻了个身,尾巴从鼻尖上甩到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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