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气从西边灌过来,一浪接一浪,浓稠得拿舌头都能舔着味。
悟空蹲在车顶没动,金色的眼珠子眯成一条缝。火眼金睛的光从瞳孔里散出来,穿过浊黄烟气往前照。
丘陵不高,两边的坡上长满了枯草,草根发黑,叶尖打着卷。古道从两座丘陵之间穿过去,道面原本是压实的黄土,走到这儿变了色。泥是黑的,湿漉漉的,从地底渗上来的水把土泡透了,每一脚踩下去都能陷半个脚掌。
白龙马走到谷口停了。
四匹拉车的马也停了。
敖烈打了个响鼻。他的前蹄陷进黑泥里,泥浆漫过蹄冠。马身上抖了一下,鬃毛根根竖起,嘴唇翻开露出牙齿,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后面四匹马跟着躁动起来,拉套的绳子绷得嘎吱响。
车辕上的李四金手攥着缰绳,被马一拽,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吁——吁——”李四拉缰绳,拉不住。
四匹马往后退,马车跟着倒了两步。车厢里传来东西滑落的声音。
唐三藏掀开车帘:“怎么了?”
“马不走了。”李四扭头看了一眼前面的白马,声音有点虚,“白马也不走。”
悟空没理他们。他站在车顶上,赤脚踩着木板,身子往前倾。火眼金睛把前面的谷地扫了一遍。
谷地不大,两面丘陵夹着,中间一块平坦的洼地。洼地里种满了麦子。
不是寻常的麦子。
麦秆是黑紫色的,一根根粗得跟人的手指头差不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麦穗低垂着,穗壳裂开,里面的麦粒饱胀到快要撑破皮,表面泛着油光。穗尖上挂着黏稠的黄水,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黑泥里,泥面冒个泡就吞进去了。
肉味就是从这片麦田里来的。
这些麦秆散发出来的气息,不是庄稼的青涩味,是肥腻的肉味,跟炖了三天三夜的猪油锅底一模一样。
麦田正中间,有个人。
壮汉。赤膊,古铜色的皮肉上油光发亮,胳膊比悟空的腰还粗。下半身套着一条灰不拉叽的麻裤,裤脚挽到膝盖上面,两条腿杵在黑泥里,泥浆糊到小腿肚。
他手里提着一把锄头。
锄头不小。锄背有两尺宽,铁面厚得过分,上面沾满了泥。壮汉举起锄头,往地里砸了一下。
轰。
地面裂了。
不是土裂的那种裂法。悟空的火眼金睛看得清楚——锄头砸下去的那一刻,方圆一丈的泥土里,所有的土行法理全部断了。断裂之后又重新拼接,换了个排列组合的方式接回去。
泥土在锄头砸过的地方翻了个个儿,底下的土被翻上来,上面的土被压下去。被翻出来的新土更黑、更湿,泥里夹着星星点点的碎骨渣。
壮汉又挥了一锄。
轰。
又一片土行法理断裂重组。翻出来的泥土里有碎骨片,有烂布条的残渣,还有几颗被压扁的铜钱。
翻地。
这壮汉在翻地。
用法理级别的力量翻地。
悟空的眼珠子定住了。
壮汉抬起头。
宽大的鼻翼,厚嘴唇,一张方正的大脸盘子。嘴巴咧开,两排黄牙露出来了,牙缝里卡着根黑紫色的麦秆。
他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泥水顺着锄柄往下滴,淌过他的肩膀流到后背上。
壮汉大步跨过麦田,脚下的黑紫麦秆被他踩倒一片,断茬处往外渗黄水。他走出麦田,踩上古道,黑泥在他脚底下嘎吱嘎吱响,每一步都踩出一个半尺深的坑。
走到马车前面三丈的地方,停了。
壮汉扛着锄头,歪着脑袋往上看。先看车顶上蹲着的悟空,黄牙在嘴里磕了两下。然后目光往上挪了一寸,落在悟空头顶那团金色上。
他笑了。
笑得声音极大,两排黄牙全露出来,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把两边丘陵上的枯草震得直抖。
“哈哈哈哈——弼马温!”
壮汉把锄头从肩上取下来杵在地上,锄背砸进泥里没了大半,他一只手撑着锄柄,整个人往前凑了凑。
“你怎么出来了?五行山那破地方待腻了?”
悟空没接话。
壮汉又往金团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大得跟打雷差不多:“还有你——罗真老弟!在那儿装什么蛋!滚下来,天蓬请你喝酒!”
车厢里,唐三藏掀帘子的手停住了。
天蓬。
天蓬元帅。
唐三藏转头看了一眼车内的赵六和矮冬瓜。两人还闭着眼练功,唐三藏压低声音说了句“别出来”,放下帘子踩着踏板跳下车。
他站在车厢旁边,隔着马屁股往前看。
壮汉的体格太大了。唐三藏见过最壮的人是长安城外码头上扛麻袋的苦力,那些人跟面前这位比起来,跟鸡仔差不多。
壮汉的赤膊上没有汗。古铜色的皮肤下面,肌肉的纹理不是人的纹理。太规整了,一块一块的,跟拿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偶尔他喘一口气,胸口和肚子上的肌肉板块之间的缝隙里,有黑色的猪鬃冒出来,刺了半寸又缩回去。
悟空收好膝盖上那根剥了一半的铁棍,手一撑从车顶翻下来,赤脚落在黑泥里,泥浆溅了他一腿。
他拍了拍手上的锈粉,歪着脑袋看了壮汉两眼。
“天蓬。”
就这两个字。没有前缀后缀,没有寒暄客套,直接叫名字。
壮汉——天蓬——听到这两个字,黄牙之间的麦秆嚼了两下吐在地上。他拍了拍肚子,肚皮被拍得砰砰响。
“叫什么天蓬,老猪早改名了。现在叫猪刚鬣。”他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泥点子,“你小子,瘦了。在山底下饿了多少年?”
“五百年。”
“嚯。”猪刚鬣咂了咂嘴,“俺被撸了元帅衔扔下界,也有四百多年了。你瞅瞅——”他张开双臂转了一圈,脚底下黑泥飞溅,“种了四百年地,把自个儿种成这个德行。”
悟空扫了一眼那片黑紫色的麦田。
“你种的?”
“俺种的。”猪刚鬣拍了拍锄头柄,满脸得意,“好东西。这是俺拿天河水引下来泡的地,再加上俺自个儿的妖力当肥料,种出来的粮食,一颗顶凡间一亩地的收成。”
悟空看了他一眼。
“你的妖力当肥料?”
“妖力又不能吃。”猪刚鬣理直气壮地说,“种地就得施肥,俺没有别的肥,就用妖力。浇一茬长一茬,越长越壮——”
“越长越臭。”悟空补了一句。
猪刚鬣的脸垮了一下。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胳膊,又闻了闻锄头,最后把鼻子凑到身边的一根麦穗跟前吸了一口。
“这不叫臭,这叫浓郁。”
悟空没搭理他这套歪理。他的注意力从麦田上移开,落回到猪刚鬣的锄头上。
锄头不是凡铁。
火眼金睛底下,锄背的铁质里裹着极厚的水行法理,一层层叠压在一起,密实得不透光。这把锄头原先是兵器。
悟空认出来了。
九齿钉耙。
九齿没了,被锤平了,弯成了锄背的弧度。钉耙的柄被截短了两尺,缠了一层麻绳当手把。
天蓬的本命神兵,被他改成了锄头。
悟空没问为什么。他转头看了一眼车顶。
金团子还趴在那儿。
没滚下来。短尾巴竖着,尖端一晃一晃的。两只竖瞳翻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漏出来的光照在猪刚鬣脚下的黑泥上。
猪刚鬣被那道光扫过,身上的鸡皮疙瘩炸了一层。他脖子往后缩了缩,嘿嘿笑了两声。
“罗真老弟,别看了,你那眼神看得俺浑身发紧。”
金团子没吱声。竖瞳里的光在猪刚鬣的脚底下转了一圈,扫过黑泥表面。
泥里的土行法理在那道目光下全部暴露了。
每一粒泥沙里的法理排列,每一寸土层的结构变化,每一根麦秆根须扎进泥里的深度和角度——全被竖瞳看穿了。
金团子打了个哈欠。
嘴张开的时候,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那些浓郁的肉味被吸进去了,还有漂浮在空气中的黑紫色麦穗花粉,以及从猪刚鬣身上散发出来的妖气碎屑。
全吸进去了。
然后金团子把嘴合上,继续趴着不动。
猪刚鬣看着金团子那个哈欠,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感觉到了。
那一口气吸走的东西里面,有他方圆十丈内散逸的妖气。不多,也就一缕。但那种被人从身上撕了一丝东西走的感觉,让他手臂上的猪鬃直接立了起来。
“嘿嘿……老弟你客气了啊。”猪刚鬣往后退了半步,锄头提起来横在身前,不是防御的架势,就是挡了一层。
车厢帘子掀开了。
唐三藏从马车旁边绕过来,站在悟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拢着袖子,把猪刚鬣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猪刚鬣也看见他了。和尚的打扮,旧僧袍,烂僧鞋,脸上风吹日晒留的干裂痕迹。一个凡人。
“弼马温,你给和尚当保镖了?”
“他是我师父。”悟空说。
猪刚鬣嘴里正嚼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叼上的麦秆,听到这话,麦秆差点呛进嗓子眼里。他咳了两声,把麦秆吐掉。
“你认师父了?你孙悟空?认师父?”
“有什么稀奇的。”
“稀奇大了。”猪刚鬣用锄头杵着地,上上下下打量唐三藏,“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管一个凡僧叫师父。这要是传回天庭,那帮人的下巴得掉一地。”
唐三藏合掌行了个礼:“贫僧唐三藏,从大唐而来,往西天拜佛求经。敢问施主——”
“叫俺老猪就行。”猪刚鬣摆手打断了他,“什么施主不施主的,俺又不吃素。”
唐三藏把嘴边的话收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老猪,你这地里种的什么?”
“粮食。”
“什么粮食这么大味?”
猪刚鬣被问得脸一红。在他那张粗犷的大脸上,发红的颜色从颧骨往两边扩,跟煮熟的猪头肉差不多。
“味是大了些,但管饱。”他拍了拍肚子,“俺食量大,凡间的粮食不够塞牙缝。这些妖粮,一穗顶一石。俺这四百多年,全靠这个撑着。”
唐三藏的目光从麦田扫过去,又收回来。
他什么也没说。
但悟空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师父在动脑筋了。
“天蓬……老猪。”悟空蹲下身,捏了一把脚底下的黑泥。泥里的土行法理在他手心里碎成了渣,被逆转诀一搅,五行属性剥离,剩下来了一丝极淡极薄的先天祖气。
他把泥丢掉,站起来擦手。
“你在这儿种地四百年,没人管你?”
猪刚鬣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变难看了,是那种想笑又笑不出来的复杂。
“管?谁管?天庭?”他哼了一声,锄头往地上一杵,“当年俺在天河掌八万水军,替玉帝干了多少脏活累活。一个失手,调戏了嫦娥——好吧,也不算调戏,就是喝多了碰了一下手。打了两千锤,撸了元帅衔,踹下凡间。”
他越说声音越大,锄柄被他攥得嘎吱响。
“四百年,天庭一个鬼影都没下来看过。”
悟空没接话。
唐三藏在后面听着。
猪刚鬣抹了一把脸,泥浆在脸上糊了一道杠。
“算了,不提了。”他把情绪压下去,换了个话头,朝悟空咧嘴,“说正事——你们往西去?”
“去西天。”
“取经?”
悟空挑了一下眉头。“你怎么知道?”
猪刚鬣翻了个白眼。
“菩萨来过了。”
安静了两个呼吸。
悟空的手指在铁棍上敲了一下。
“什么时候?”
“半年前。”猪刚鬣蹲了下来,锄头横在膝盖上,两只大手搁在锄背上,脑袋搁在手背上,跟悟空的姿势一模一样。“菩萨说,让俺在这儿等着,等一个从东土来的和尚路过,跟着他去西天。算是将功赎罪。”
他的视线从悟空身上挪到唐三藏身上。
“和尚——你就是那个和尚?”
唐三藏点头。
猪刚鬣盯着他看了五六个呼吸,鼻子耸了耸,嗅了嗅。
“你身上有股味。”
唐三藏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金子味。”猪刚鬣说。
车顶上,金团子的短尾巴尖抖了一下。
猪刚鬣的视线往上挪,看了看金团子,又看了看唐三藏,脸上浮出一种“我明白了”的表情。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把锄头往肩上一扛。
“行,菩萨说的没错,是你。”
唐三藏问了一句:“那你跟不跟?”
猪刚鬣愣了一秒。
他以为和尚会多费些口舌——讲佛法,说因果,谈赎罪,走一套流程。凡间的和尚不都这样?先把道理讲透,把架子端起来,然后才开口收徒。
一句“跟不跟”就完了?
“你这和尚,说话挺利索。”
唐三藏拢着袖子,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路还长,废话说多了耽误赶路。”
猪刚鬣盯着唐三藏看了好几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把麦田里的黑紫麦穗震得直晃,黄水洒了一地。
“跟!凭什么不跟!”他把锄头从肩上取下来,往地里一掼,锄背砸进泥里没了半截。“种了四百年地,种腻了。走吧!”
赵六在车厢里听了这一阵动静,从帘缝里往外瞟了一眼。他看见那个赤膊壮汉往马车走过来,每一步踩得地面抖,跟小号的地震差不多。
他的金手攥着膝盖,暗金色的脉络在小臂上突突跳动,金色经络里的气血自发加速流转。
不是因为害怕。
是金手本身在反应。金属对土行法理天然敏感,那壮汉脚下踩碎的土行法理碎片飘散在空气中,被赵六的金手捕捉到了,金色经络跟着震了起来。
矮冬瓜的金手也在跳。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猪刚鬣走到马车旁边,绕着车转了一圈。他拍了拍车厢的沉香木壁板,嗅了嗅。
“好车。”他又拍了拍车顶,手掌一拍下去,整辆车跟着晃了一下。“坐得下俺不?”
“你坐车辕。”唐三藏说。
“成。”
猪刚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片黑紫色的麦田。四百年的心血,几千茬妖粮,从一粒种子开始,浇了不知道多少妖力进去。
他扭回头,没再看第二眼。
走到车辕前面,一屁股坐上去。整辆车的左侧弹簧往下压了三寸,车厢倾斜了一个角度。
李四从车辕另一头往旁边挪了挪,脸色有点白。他手里的缰绳差点攥不住。
猪刚鬣扭头看了他一眼。
“你手怎么回事?金的?”
李四不敢说话,转头往车顶看。
悟空已经翻上了车顶,金团子从车顶边缘滚到他腿边趴住了。他冲李四摆了下手。
“赶车。”
李四把心咽回肚子里,一甩缰绳。
白龙马敖烈动了。他的蹄子从黑泥里拔出来,甩了甩蹄面上的泥浆,迈步往前走。
四匹拉车马跟上。
马车碾过黑泥地面,车辙深得能埋脚踝。猪刚鬣坐在车辕上,两条腿荡在车外面,脚趾头几乎扫着地面。
他扭头往车厢里面看了一眼。帘子遮着,看不清里面,但他闻得出来——车厢里除了和尚的檀香味和金团子的金属味之外,还有两个人的气血味。
活人。凡人。但凡人身上有金气。
他没问。
马车驶出谷地,黑紫色麦田被丘陵挡在了身后。浊黄烟气还缠着车辕,又走了半里地,才被干燥的西风吹散。
猪刚鬣把两条胳膊环在胸前,下巴搁在臂弯上,歪着脑袋看前面的路。
“弼马温。”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别叫我弼马温。”
“……悟空。”猪刚鬣咂了咂嘴,“前面八百里是流沙河,你知道吧?”
悟空在车顶上,手指搭在金团子的脊背上。
“知道。”
“河里头有东西。”猪刚鬣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车辕和车顶上的人能听见。“俺被踹下界的时候,摔在流沙河旁边。河里那个东西出来找过俺一次。”
悟空的手指停了。
“什么东西?”
猪刚鬣沉默了几息。
“吃人的。”
马车继续走。车辙碾过干硬的古道,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阳光偏到西边去了,两边的丘陵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的尖端指着前方——流沙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