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压出一道道整齐的痕迹。

山道两侧的松柏排列规整,树干粗壮,枝桠上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矿石混杂的气息,清新中透着厚重。

猪刚鬣把车辕擦了第三遍,铜扣都快被他搓出包浆了。

白龙马敖烈昂着脖子,四蹄踏得又稳又有节奏,尾巴甩得优雅。

唐三藏在车内端坐,僧袍虽旧但干净利落,手中念珠盘得光亮。

一行人拐过最后一个弯。

五庄观的山门赫然映入眼帘。

猪刚鬣手里缰绳差点脱手。

山门前铺了一条红毯。红毯两侧整整齐齐码着十口红木大箱,箱盖全敞开,里面塞满了切割整齐的金属块。太阳一照,刺得人睁不开眼。

两名道童立在红毯尽头,一高一矮,穿着崭新的道袍,手里各捧一柄拂尘。

路边还站着十来个身穿黄巾的力士,分列两排,恭恭敬敬地低着头。

猪刚鬣吞了口唾沫。

唐三藏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他的目光扫过红毯、仙金箱子、黄巾力士,又抬头看了看五庄观匾额上遒劲的大字。

“这排场……”唐三藏的声音有点发虚。

孙悟空蹲在车顶上,啃着一截铁钉,嘻嘻哈哈地接话:“别紧张,师父。这才哪到哪。进了里面更吓人。”

车顶上的金团子动了。

罗真翻了个身,竖起耳朵。

短短一息之间,金色的团子在车顶膨胀、拉伸、变形。光芒一收一放,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坐在了车顶边沿。金发及肩,金色道袍上隐约流动着天地纹路,赤着脚,脚丫子晃来晃去。

“到了。”

罗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张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毫无门派三弟子该有的端庄气质。

山门前。

清风一眼看见车顶上那颗金脑袋,手里的拂尘啪地掉在地上。

明月更直接,他嗓子一亮,扯着喉咙就喊出来了。

“师弟!!!”

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了三遍。

罗真耳朵嗡了一下。

他歪着头看过去。五百年没见,清风还是那副精明账房先生的面孔,明月还是那个憨厚的大块头。两个人都长高了些,气息比当年沉稳不少,但表情管理能力还是一塌糊涂。清风的嘴角抖得快要抽筋,明月的眼眶已经红了。

罗真从车顶跳下来,赤脚落在青石板上。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成一串。然后抬起手,冲两位师兄摆了摆。

“我回来了。”

声音懒洋洋的,跟出门遛弯回来没什么区别。

清风和明月快步迎上。

清风绕着罗真转了两圈,从头到脚打量。嘴里碎碎念:“瘦了,瘦了。比走之前瘦了起码三圈。外面是不是没东西吃?”

罗真翻了个白眼。他在五行山底嚼了五百年废铁,肚子里能塞下半个流沙河,这叫瘦了?

但清风和明月的滤镜厚得能挡子弹,说瘦了就是瘦了。

明月直接抓住罗真的手腕,像丈母娘检验女婿一样捏了捏。“手腕细了。脸也小了。”他转头冲清风喊,“师兄!快把那些太乙精金搬过来!先让师弟垫垫肚子!”

罗真的注意力已经飘到了别处。

他的鼻子动了动。

金属的味道。

纯粹的、浓烈的、没有掺杂一丁点杂质的高阶仙金味道。

从那十口红木箱子里飘出来的。

罗真蹬蹬蹬几步跑到箱子跟前,趴上箱沿往里面探头。

太乙精金。九天赤铜。首山铜渣。庚金矿石。

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码放得像超市货架上的零食礼盒。

罗真的口水直接流了下来。

他二话不说,抄起一块太乙精金塞进嘴里。咔嚓。一口咬断。仙金在齿间碎裂,精纯的金行法理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洋洋的,比五行山底那些破铜烂铁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好吃。

太好吃了。

家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罗真趴在箱沿上,左手一块太乙精金,右手一根九天赤铜,两边交替着往嘴里塞,嚼得噼里啪啦作响。金属碎屑从嘴角掉落,没来得及落地就被他舔回去了。

唐三藏站在马车旁边,看着这一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扭头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两手抱胸,歪着嘴笑。

“师父别愣着了。进去吧。回头要是有什么好东西,别客气。在这座山头上,团子说话比天条管用。”

唐三藏看了看红毯,看了看黄巾力士,又看了看正把整个上半身埋进仙金箱子里大快朵颐的罗真。

他调整了一下僧袍衣领。

“八戒。”

猪刚鬣从车辕上蹦下来:“在!”

“把这些箱子搬进去。”唐三藏指着剩余的九口红木箱。

猪刚鬣咧嘴一笑,撸起袖子就干。他一手提起一口箱子,沉甸甸的仙金在里面哐当响。换成普通凡人,三个人也抬不动一口。猪刚鬣扛了两箱,路过罗真身边时还不忘瞟一眼箱子里的金属。

“小师叔,给俺老猪留两块尝尝味儿呗?”

罗真从箱子里抬起头,嘴角挂着碎屑。他看了猪刚鬣一眼,从箱底摸出一块最小的庚金矿石,随手丢过去。

猪刚鬣接住一咬。牙差点崩了。他呲牙咧嘴揉着腮帮子,把矿石揣进怀里,扛着箱子继续往里走。

“谢了谢了。俺回头慢慢啃。”

清风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他凑到唐三藏跟前,双手合十行礼。

“这位便是唐长老?家师早有吩咐,贵客远道而来,一切食宿已经备妥。”

唐三藏还礼:“有劳仙童。敢问镇元大仙可在观中?”

清风的笑容没变:“师傅昨日前往弥罗宫听元始天尊讲混元道果,走之前特意交代,务必好好款待各位。凡有所需,尽管开口。”

唐三藏心里一沉。正主不在。

但转念一想,五庄观的管事清风明月就在眼前,罗真又是亲传弟子。这山门之内,有没有镇元子坐镇,规格都差不了。

“大师兄。”唐三藏小声唤了一声。

孙悟空凑过来。

“镇元大仙不在,咱们住几天?”

孙悟空掰着指头算:“团子吃饱至少得三天。外加洗澡、睡觉、打游戏——五天吧。反正西天不急,佛爷在那儿又跑不了。”

唐三藏点点头。

一行人进了山门。

五庄观的内部比外面还要豪横。青砖地面一尘不染,廊柱上刻着细密的符文,走两步就能看见一株灵芝从墙角冒出来。空气里满是乙木长生气的味道,吸一口觉得骨头都轻了二两。

清风把众人领到贵客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用心。正房三间,偏房两间。正房里的桌椅全是千年檀木,床铺用的是蚕丝仙绵,枕头里填的不知道是什么灵药,闻着就犯困。

猪刚鬣把最后一箱仙金搬进偏房,累得坐在门槛上喘粗气。

悟净靠在廊柱边,一只手扶着门框。他的身体虽然还在恢复,但进了五庄观之后,浓郁的灵气让他浑身上下舒坦了不少。五百年来第一次有了“活过来”的感觉。

“这地方……了不起。”悟净嘴唇翕动,干涩的嗓音里带着感慨。

猪刚鬣拍了拍悟净的肩膀:“老沙,跟对人了。别的不说,光这院子里的灵气浓度,你躺三天不动弹,伤也能好七成。”

悟净没回话,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闭目养神。

——

入夜。

月色清亮。

五庄观的后院安静得只剩虫鸣。

罗真把十箱仙金吃了七箱。剩下三箱他打算留到明天当早饭。

现在他趴在贵客院的石桌上,肚子鼓鼓的,发出满足的叹息。

清风端着一壶热茶从后厨走出来。明月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的东西用一块锦帕盖着。

“师弟,吃饱了?”清风把茶壶放在桌上。

罗真翻了个身,四肢朝天摊开。“七成饱。勉强能活。”

“那正好。”清风冲明月使了个眼色。

明月把托盘放上石桌,掀开锦帕。

两枚人参果静静地躺在白瓷盘子里。

果子只有拳头大小,形状酷似婴儿,五官俱全。通体流转着淡青色的光晕,散发出幽幽异香。

唐三藏刚从正房走出来准备散步消食,一眼便看见了那两枚果子。

他的脚步停住了。

“这是什么?”

清风回头行礼:“唐长老,这是五庄观特产,万寿山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能成熟。闻一闻,活三百六十岁。吃一枚,四万七千年不老。”

唐三藏的手指停在念珠上。

四万七千年。

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又过了一遍。

“师傅临走前吩咐,只打两枚果子待客。一枚给唐长老,一枚给罗真师弟。”清风把盘子往唐三藏面前推了推。

唐三藏看着果子,又转头看向罗真。

罗真连看都没看。他懒洋洋地从桌上坐起来,一把抓起一枚人参果塞进嘴里。咔嚓两口咽了下去。吃相跟啃矿石没什么区别。

“师父,吃吧。”罗真打了个饱嗝,“这东西我小时候偷吃过,味道还行,就是太小了不顶饿。”

唐三藏目光落在剩下那枚人参果上。

他没有客气。

取经路上他早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机缘这种东西,推来推去最后便宜了外人。大唐高僧也得先把自己的底子打牢了,才有命走到西天。

唐三藏伸出手,稳稳当当地拿起人参果。

他张口咬了一小口。

果肉入口即化,甘甜醇厚,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喉咙直冲丹田。唐三藏的手抖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在五脏六腑之间游走,所过之处,连多日赶路的酸痛都消散了。

唐三藏三口两口把果子吃完,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一言不发地消化这股药力。

院子角落里。

猪刚鬣靠在廊柱后面,完完整整地目睹了全过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那股异香飘过来的时候,他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巨响。

四万七千年不老。

猪刚鬣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白瓷盘上残留的果汁,恨不得把盘子端起来舔干净。

“师兄。”猪刚鬣蹭到清风身边,搓着手,“这果子……还有没有多的?”

清风双手合在身后,摇头:“师傅只吩咐打两枚。整棵树上统共就三十来个果子,每一颗都编了号。多打一枚,回头师傅掰着指头数果子的时候,我和明月吃不了兜着走。”

猪刚鬣的脸垮了下来。

他转向罗真。

“小师叔——”

“别叫我。”罗真躺在石桌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帮不了你。师傅定的规矩,我不能破。上次偷吃被罚的经历你要是想听,我可以给你讲讲——那次我跟这两位被丢进乾坤鼎里煮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浑身脱了一层皮。”

清风和明月同时打了个寒颤。

猪刚鬣咽了口唾沫,不敢再提。

但他的脚就是挪不动。

廊柱后面,悟净不声不响地走了过来。他在猪刚鬣身后站定,面无表情地看着空盘子。

“你也馋?”猪刚鬣斜眼看他。

悟净不说话。

但他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摸上了肚子。

清风看了看这两张馋到变形的脸,又看了看罗真。

罗真趴在桌上,尾巴尖从道袍下摆露出来,左右晃了两下。

这是同意的意思。

清风叹了口气。他把明月拉到一边,两人嘀嘀咕咕了半天。

“行吧。”清风合上账册——他随身带着账册,“再打两枚。但这两枚的账,记在罗真师弟名下。回头师傅问起来,就说师弟请客。”

罗真在桌上翻了个身:“随便。”

明月动作利索。他从怀里掏出金击子,噌噌两下翻过后院围墙,直奔人参果园。不到半盏茶功夫,他捧着两枚散发青光的果子回来了。

猪刚鬣接过果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把果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异香入鼻的一瞬间,猪刚鬣的脑袋嗡了一声。他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当天蓬元帅时候的精气神全回来了。

“天爷!”猪刚鬣也不讲究了,一口把整个果子塞进嘴里。

果肉在齿间炸开,汁水溅得嘴角都是。猪刚鬣两下就咽了下去,连核都没吐。

药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撑得他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肚子,嘴巴大张,脸涨得通红。

“哈……哈……小师叔,这玩意儿太猛了。俺的肠子都在翻跟头。”

罗真头也没回:“闭嘴消化。吵死了。”

悟净接过另一枚果子。

他看了看手里这个拳头大的东西。五官俱全,散着青光。

五百年。他在流沙河底啃了五百年的怨气,嚼了五百年的锈铁链,喝了五百年的浊水。那些日子里,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能吃到这样的仙果。

悟净把果子送到嘴边。

他咬了一小口。比唐三藏还小心。

果汁淌过干裂的嘴唇,滑入喉咙。

悟净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股温热的力量灌入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体内被怨气侵蚀了五百年的经脉正在一寸一寸地修补。唐三藏早先贴在他额头的那片柳叶微微发光,将人参果的药力引导至受损最严重的神识深处。

悟净一口一口,把整枚果子吃完。

他靠在廊柱上,攥紧拳头。

手指能完全握拢了。指节不再僵硬。

“多谢。”悟净的嗓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入观之前清亮了太多。

清风收起金击子,拍拍手上的土。

“客气什么,都是自家人。”

月光洒在五庄观的青砖屋顶上。

院子里,唐三藏盘坐在蒲团上消化药力。猪刚鬣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打鼾。悟净靠着柱子,呼吸渐渐平稳。

罗真趴在石桌上,下巴搁在两只手背上。

他的金色瞳孔映着月光,半睁半闭。

五庄观的夜风带着乙木灵气的味道,跟五百年前一模一样。

清风和明月坐在台阶上守夜。两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有些东西不用说出口。

师弟回来了。

观里又热闹了。

这就够了。

罗真把脸埋进胳膊里。

桌上还剩最后一块九天赤铜没吃完。明月顺手把它推到罗真的手边,方便他半夜饿了随时够到。

罗真的短尾巴在道袍下摆里拍了拍桌面。

然后不动了。

夜渐深。

万寿山的松涛声一阵阵传来,和着远处仙鹤偶尔的鸣唱。

五庄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后院人参果园方向,偶尔闪过几道青光。

那棵老树的枝叶在月下轻轻摇晃,像是在跟什么人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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