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山地底深处。

地气翻滚流窜,这股气不走原先的脉络,全顺着一条新生出来的主根往上吸。

那颗漆黑的莲子卡在最核心的火眼位置。灰色的纹路一圈圈转动。每转一圈,地气直接被强行剥夺一层,紧接着生出一股极为苍茫古朴的生机。

镇元子站在正殿里。他低头盯着脚下的青砖。

袖子里的双手捏着法诀,法力顺着地书往下探。刚碰到火眼边缘,马上遭到一种极其霸道的力量反弹。

这种霸道不带攻击性,只是纯粹的层级压制。

镇元子一点没生气,反倒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得胡子乱颤。

他活了不知多少个元会,这五庄观的地脉底细再清楚不过。灵根人参果树虽好,终究是先天木性,只能滋养生机。但这颗莲子里透出来的是混沌造化。

“清风。明月。”镇元子收起地书,开口叫人。

两个道童慌忙跑进大殿。看他们家老爷这喜形于色的模样,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去传我的法旨。”镇元子大袖一挥,“从今天起,五庄观全面封山。护山大阵直接开到最顶层。外客一律不见。谁要是硬闯,直接用地书轰出去。”

清风愣了:“师尊,那果园里那些烂摊子……”

“烂摊子先放放!人参果树挪回原地就行。其余的不用管。”镇元子摸着下巴,“我要直接去地底闭关。去把库房里最好的仙金矿石、高阶灵材,统统搬给那个光头和尚。多搬点!不,搬四大箱子!当做送行礼。”

明月吓了一跳:“师尊,库房里那些可都是您攒了几个元会的宝贝,全给他们?”

“目光短浅。”镇元子骂了一句,“这叫提前结善缘。这帮人不按套路出牌,连菩萨都被他们剥了一层皮。以后保不齐还有用得着的时候。赶紧去!”

两个道童不敢多问,直接跑去开库房。

西厢客房。

桌上点着三盏油灯,把屋子照得大亮。

唐三藏盘腿坐在太师椅里,面前堆着一堆东西。

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账本翻得哗啦啦的。

“息壤十五斤。”

“八宝功德池水大半瓶。”

“先天菩提叶三片。”

唐僧一边念叨,用毛笔在账本上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孙悟空蹲在椅子靠背上,剥着一根不知道哪顺来的灵香蕉,边吃边看唐僧算账。

猪刚鬣坐在门边,手里拿着半截没吃完的普通白面干粮,视线直直定在桌上那两摊子宝贵玩意上。

沙悟净一声不吭,在旁边拿破布擦着降妖宝杖,手里的动作极慢,明显也在听着。

罗真变回了那只胖乎乎的金团子。他正趴在屋角的一个大开的红木箱子上。

箱子里装满了镇元子刚派人送来的高阶仙金,全是亮得刺眼的精粹。

罗真闭着眼睛打呼噜。每次他小小的胸膛起伏吸气,箱子底下的仙金表面便凭空少掉一层皮,化作金色的粉末直接钻进他的鼻孔里。没过多久,那一箱子仙金已经塌下去了一截。

唐三藏把毛笔搁在笔架上。

“悟空。”唐僧指了指桌子边用玉盘装着的那团灰褐色泥土,“菩萨走的时候,脸都绿了。这玩意,到底值多少银子?”

悟空把香蕉皮往门外一扔。

“师傅,这东西你拿全大唐的银子去称,都称不出个价来。”悟空从椅背上跳下来,抓起玉盘边上散落的一撮土渣,“先天息壤。女娲补天填海用的底料。整个三界就那么点存货。你手里这十五斤,要是拿去灵山卖,如来老头能拿半个极乐世界跟你换。”

猪刚鬣在旁边狂咽口水。

“猴哥说得对啊师傅。当年我在天河当水军元帅,玉帝老儿想修补一下斩妖台的地基,磨了如来三百年,如来才给了指甲盖那么大一点。你这直接捞了十五斤!这要是撒在凡间,立马能长出一片方圆万里的新大陆!”

唐三藏盯着那堆土,没说话。

他伸手捏了捏。

“就是泥巴。”唐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除了种地,不能吃不能喝。”

“这可是造化本源!”猪刚鬣急了。

唐三藏摆摆手:“造化本源也是泥巴。行了,收起来。”

唐僧把息壤装回玉匣,拍上封条,转头看向门边站着的赵六三人。

这三个凡人镖师,自从被罗真点化了金身法器,双手变成了暗金色的骨骼血肉混合物,力气大得出奇,连性格都变踏实了。

“赵六。”唐僧指了指屋角剩下的三个大箱子,“这些矿石干粮,明天全搬上车。咱们路上的盘缠和口粮,往后全指望这些了。”

赵六抱拳低头应声。

夜色深沉,五庄观内静悄悄的。

悟空靠在窗台上,看着罗真继续睡觉。

“师傅。”悟空开口,“真拿这些东西当盘缠?”

“不然呢?”唐三藏把账本塞进褡蠳,“化缘化不到。打妖怪咱们又没有你师兄那好胃口。今天这件事,咱们算是摸清楚了一个道理。”

他竖起一根指头。

“菩萨也好,老君也罢,他们最在乎的是面子和这趟西行的规矩。”

唐僧拍了拍装满宝物的行囊。

“咱们拿准了他们的痛处,这西行的路上就不缺吃喝。实在谈不拢条件,就放你师兄过去把他们的山头吃干净。吃完拍屁股走人。”

悟空乐了,跳过去拍了拍唐僧的光头。

“老和尚,你现在对我的脾气了!这就对了!别管什么经书不经书的,拳头大,能敲竹杠,咱们一路敲过去!”

猪刚鬣在一旁咕哝:“这不是土匪吗……”

沙僧头也不抬:“二师兄,咱们现在这配置,比土匪强多了。”

屋内安静下来。

金团子罗真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把箱子里飘出来的最后一点纯黑色的太乙庚金气吸进嘴里。

第二天一早。

五庄观大门敞开。

门外台阶下停着那辆沉香木马车。套车的大白马是敖烈变的。这家伙喝了罗真的龙族灵液,精神头极好,打个响鼻都能喷出点水雾。

车厢上加固了暗金色的法理纹路。

赵六三人把四个大木箱一趟趟往车上搬。三个大箱子装仙金矿石,专门留给罗真当零嘴;一个箱子装全是五庄观特产的高阶灵草和药面馍馍。

清风和明月站在门口,手里拂尘摆动。两个道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要命,极度心疼又想赶紧送走这帮瘟神。

“唐长老。”清风硬邦邦地抱拳,“我家师尊连夜闭关参悟大道,不便出来送行。这些薄礼,不成敬意。”

明月在旁边补充:“师尊交代了。往后山水有相逢。各位路上走好。这护山大阵马上就要封了。”

唐三藏双手合十回了一礼。

“劳烦两位仙童代我谢过大仙。”唐僧转身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悟空直接越过车厢,坐在车顶的老位置。他伸手把金团子罗真捞过来,放在自己头顶上。

猪刚鬣爬上副驾位置,从怀里掏出半个药面馍馍啃了一口。

沙悟净跟赵六三人坐在车厢后面。

“出发!”唐三藏敲了敲车厢板。

敖烈仰天长嘶,迈开四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轧出清脆的响声。

队伍迎着清晨的雾气,渐渐走远。

离开万寿山地界,前方的地势开始逐渐走低。

两边的山林越来越密,路面也从修整过的石板路变成了坑洼的土路。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唐三藏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经过五庄观这一遭,他这副凡人的身子骨得到了灵气的被动滋养,加上吃了罗真造出来的东西,体力比刚出长安时好了几倍。

悟空坐在车顶,手搭凉棚往前看。

“八戒。”悟空用脚尖踢了踢车厢前沿,“前边什么地界?”

猪刚鬣咽下嘴里的馍馍,拿起旁边的水壶灌了一大口,抬眼辨认了一下远处的山势形貌。

“前面是白虎岭。”猪刚鬣抹了抹嘴,“出奇的荒凉。蛇虫鼠蚁多,毒气重。听说里头有个难缠的妖王。具体是个什么东西,我下界这几百年也没打听清楚。”

“管他什么东西。”悟空摸了摸头顶上软趴趴的金团子,“真要是碍事,直接扔我师兄过去加餐就行了。”

罗真在悟空头顶伸了个懒腰。两只短粗的小爪子扒拉了一下悟空的头发。

他开口了。懒洋洋的、雌雄莫辨的少年音色。

“没味道。”罗真打了个哈欠,“前面那个山头,全是骨头味。干巴巴的,一点肉都没有。我不吃那种东西,塞牙。”

悟空一挑眉:“全是骨头?”

“嗯。死老半天了。连点新鲜的骨髓都榨不出来。”罗真吧唧了一下嘴,从车顶蹦下来,落到车厢前横木上。

他盯着前面远处的山头。

“不过,那地方地下埋的东西有点意思。阴气很重,直接凝成块了。”罗真用爪子挠了挠下巴,“能挖出来磨牙。”

唐三藏撩开门帘,探出头。

“罗真居士,你说前面有妖物?”唐僧问得极其平静,完全没有以前那种听说有妖怪就哆嗦的毛病。

“有个白花花的烂骨头架子。”罗真把脑袋搭在爪子上,“不过不急。那东西胆子很小,正躲在地底下偷看咱们呢。”

悟空双眼一眯。

火眼金睛直接扫过前方百里。

白虎岭深处的一座枯山底下,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气。那阴气凝聚成一个极淡的人形轮廓,正在暗中观察着马车这边。

悟空没动弹。他咧开嘴,露出獠牙。

“师傅,不用管。”悟空敲了敲金箍棒,“那东西身上没有多少因果线。它要是识趣,咱们就直接轧过去。它要是敢来碰瓷,我就一棍子给它敲成骨粉。”

唐三藏点点头,放下门帘。

“赵六,赶车慢点。遇到硬骨头直接碾过去。”唐僧在车厢里发话。

赵六扬起鞭子在空中抽了个响。

“驾!”

大白马撒开欢地往前跑。

马车后面扬起一阵黄尘。

西行的队伍没有任何减速的打算,直直地朝着白虎岭扎了进去。

不到半日,马车正式踏入白虎岭地界。

周围的温度降了下来。两边的树木绝大多数都是光秃秃的死树,树干上缠绕着灰色的藤蔓。地面上随处可见散落的白骨。有野兽的,也有人的。

沙悟净坐在车后,手里紧紧抓着降妖宝杖。他不怕死,但他对这种弥漫着死气的地方有种本能的反感。

“这地方,连只活老鼠都没有。”猪刚鬣把九齿钉耙架在腿上。

车顶上,罗真张开嘴,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一股暗金色的气流顺着马车顶部朝四周卷开。

气流所过之处,那些灰色的死树连同地上的白骨,全都被极高的温度瞬间融化成一摊白色的粉末,接着直接气化消失。

马车周围十丈内,硬生生被清出了一片极为干净的空地。

就在这时。

前面的土路中间,忽然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竹篮上盖着盖布。

老妇人步子蹒跚,挡在路中间,冲着马车招手。

“几位长老……可是要去西天拜佛求经的队伍?”老妇人声音沙哑,带着重重的喘息。

赵六拉住缰绳。大白马打了个响鼻,大脑袋很不耐烦地晃了晃,蹄子在地上刨出两个坑。

悟空坐在车顶,一句话没说。火眼金睛之下,那具惨白的骷髅架子正被一张极薄的人皮包着,在路中间晃荡。

猪刚鬣看了一眼,直接啐了一口。

“这年头,妖怪出来找死都不看看黄历。”猪刚鬣抓起钉耙就要下车。

“慢着。”

车厢里传出唐三藏的声音。门帘掀开。

唐僧走出来,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老妇人。

“贫僧唐三藏。”唐僧把手笼在袖子里,“老人家挡在路中间,有何指教?”

老妇人满脸皱纹挤在一起,笑得很慈祥。

“哎哟,老身住在这山里。听闻有大唐来的高僧路过,特意蒸了一些香喷喷的白米饭和面筋供奉。”老妇人举起手里的竹篮,“几位长老一路拔涉,想必饿了吧?快吃点吧。”

唐三藏没看那个竹篮。

他偏过头,看了看趴在横木上正无聊抓木头玩的罗真。

“罗真居士。”唐僧问,“这竹篮里的饭,你能变出比这好吃的吗?”

罗真连头都没抬。

“她拿几只死田鸡和一堆癞蛤蟆上面涂了点泥巴,也叫饭?”罗真嫌弃地哼了一声,“老和尚你别恶心我。我要是变饭,最差也是五庄观那桌的配置。”

唐三藏满意地点点头。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已经有些僵住的老妇人。

“听见了?”唐僧看着她,“我们有更好的。你的饭我们不要。把路让开。”

老妇人的脸皮抽动了一下。她往前迈了一步。

“长老……这可是老身的一片心意啊……”

话没说完。

坐在车顶的孙悟空直接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迎风一晃,化作碗口粗细。

悟空从车顶跃起,没有任何废话,抡圆了铁棒,照着老妇人的天灵盖直接砸了下去。

半空中传来撕裂空气的尖啸。

老妇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嘭!

白虎岭上回荡起一声巨响。强横的力道直接把路面砸出一个大坑。

老妇人的身体直接炸成了一蓬白粉,连一点血肉都没留下。一具孤零零的白骨骷髅在坑底瞬间碎成了几百块。竹篮里的癞蛤蟆和田鸡震得满天乱飞。

悟空收棍,稳稳落回车顶。

“浪费时间。”悟空掏了掏耳朵。

唐三藏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赵六,过去。”唐僧转身坐回车厢。

罗真探出头,对着坑底那个已经空掉的骷髅架子吹了口气。几百块碎骨在半空中凝结成一个纯银的骨碌球,直接飞进罗真的嘴里。

嘎嘣。

罗真嚼了两下,咽下肚子。

“一般般。”罗真点评。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土坑向着白虎岭深处那团最大的阴气直奔而去。那白骨骨架惹上的根本不是一群慈悲的出家人,而是一帮随时准备掀桌子的强盗。

随着马车深入,四周的死气越来越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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