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轴发出干涩的摩擦音。五十里山路走完,前面地平线上压着一片灰蒙蒙的建筑群。镇子没有名字,没有城墙。几根粗壮的兽骨立在镇口充当界碑。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沙和不知名的碎骨。这里是下界散修与地头蛇走私资源的地下黑市。
车厢里,唐三藏掀开帘子扫了一眼。镇子街道很窄,两边搭建着木棚和石头屋。棚子底下坐着各种各样的生灵。有戴着斗笠的人族散修,有顶着半个兽头的妖精,还有几个浑身冒着黑气的魔修。
所有人停止交谈,齐刷刷地看向镇口。
唐三藏放下帘子,敲了敲车厢的木板。“直接进去。找最大的客栈停。”
猪八戒坐在车辕上扯动缰绳。白马打了个响鼻,踩着碎石路往里走。车厢后面,白骨夫人两手推着沉重的板车。板车上垒着从波月洞搬出来的金银箱子。绳子勒得很紧,但木箱缝隙里依然漏出晃眼的光泽。骨头关节摩擦发出咔咔的脆响,跟板车木轮的吱呀声混在一起,一路传开。
街道两边的目光开始变质。贪婪的气息从各个阴暗角落里钻出来。
一头灰狼精从屋顶跳下来,挡在路中间。手里拎着一把带血的砍刀。
“外来的?”灰狼精盯着后面的板车,舌头舔过刀刃。“这镇子有个规矩,路费——”
猪八戒单手提着九齿钉耙,在车辕上站起来。他没说话,直接抡起钉耙砸在旁边的土墙上。半面墙塌了,碎土溅了灰狼精一脸。猪八戒身上属于天蓬元帅的凶气毫无保留地散开,压得整条街的空气往下沉。
灰狼精连退三步,咽了口唾沫,扭头钻进巷子里。
马车继续往前。沿途的小妖散修纷纷让道。
客栈在镇子正中心。三层高的木楼,大门宽敞。
白马停在客栈门口。猪八戒跳下车,钉耙在地上一杵。“清场。”
大堂里原本坐着十几桌客人,听见动静全站了起来。几个脾气暴躁的刚要开口骂,孙悟空从车顶上跃下。金箍棒随手往门槛上一砸。咔嚓一声,小腿粗的门槛断成两截,地砖裂开一条缝,一直蔓延到大堂中央的柱子底下。
客栈里的生灵相互对视几眼,没敢吭声,贴着墙根全溜了。掌柜躲在柜台后面,算盘掉在地上。
“师傅,弄好了。”孙悟空冲车厢喊。
唐三藏走下马车。他把账本别在腰带上,走上台阶。“八戒,帮忙卸货。”
百花羞跟着下车。她手里抱着一叠账本和一盒印泥。七年的妖洞生活让她对这种场面完全免疫。她走进大堂,把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用袖子擦了擦桌面,放好笔墨。
孙悟空转身爬上车顶,扯住奎木狼身上的法索。奎木狼脸朝下趴着,死活不肯抬头。孙悟空单手一提,把他整个抡起来,从半空扔进客栈大堂。
砰。奎木狼重重砸在拼好的八仙桌前面。地板被砸出个坑。他身上的法索依然捆得结结实实,衣服沾满灰土,堂堂星宿此刻缩在地上,连看都不看周围一眼。
头顶那个金色的圆团顺着孙悟空的胳膊滚下来。罗真打了个滚,落在客栈的柜台上。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尾巴甩了甩,闭上眼睛继续睡。
猪八戒和白骨夫人把天庭的制式法器一箱箱搬进来。箱盖打开,丢在地板上。
百花羞走过去。她清点物件的速度极快,拿出一件,在账本上核对一次,然后摆在八仙桌上。护臂、匕首、腰带扣,十七件法器整齐排列。每一件上面都刻着天庭武库的编号。
最后一把是星辰钢刀。百花羞两手捧着连鞘的长刀,放在桌子最正中的位置。刀鞘上的星纹闪烁,冷白色的光芒把略显昏暗的大堂照亮了一半。
宝光冲天。
镇上的牛鬼蛇神彻底坐不住了。客栈门外挤满了人头和兽头。黑压压的一片,把外面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没人敢轻易跨过那道被金箍棒砸断的门槛。他们盯着桌子上的法器,再看看地上捆成粽子的奎木狼,窃窃私语。
“那天庭的牌子是真货。”
“那刀我见过,波月洞大王用的就是这把。怎么在和尚手里?”
“波月洞被抄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唐三藏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八仙桌前。他拖过一条长凳,踩上去。账本拿在手里。
门外的议论声停了。几百双眼睛盯着这个凡人和尚。
“诸位。”唐三藏翻开账本,炭笔夹在两根手指中间。“波月洞奎木狼欠债不还,现将其资产依法查封。今日在此举行公开拍卖。桌上十七件天庭制式法器,外加星辰钢刀一把。”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门外那些贪婪的面孔。
“规矩只有一条。不收凡间金银,不要寻常丹药。只收蕴含五行之气或特殊法理的灵矿。”
门外一阵骚动。一个背着双剑的散修喊出声:“这地方哪来那么多灵矿?拿灵石换行不行?”
“不行。”唐三藏拨了两下算盘。“只收矿。法理越纯,折价越高。从法器开始拍。第一件,天庭制式精铁护臂。”
人群开始往前挤。胆子大的已经站到了门槛边上。
“三斤赤铜矿!换那把匕首!”
“我出五斤阴风石!换护臂!”
叫价声此起彼伏。百花羞站在桌子后面,手里的笔不停记录,随时向唐三藏汇报。唐三藏点头,交易就达成。猪八戒负责收矿,孙悟空负责把法器扔过去。拿不出矿想空手套白狼的,被孙悟空一眼瞪回去。
十七件小法器很快卖出一大半。桌上的东西越来越少,换回来的一堆五行灵矿堆在柜台旁边。罗真趴在柜台上,闭着眼,鼻子偶尔动一下,闻一闻灵矿的味道。
法器卖完了。桌上只剩下那把星辰钢刀。
门外的气氛变了。贪婪被压抑到了极点,开始向失控的边缘滑落。那是一把蕴含星辰之力的本命兵器。下界的散修和妖魔一辈子都摸不到这种级别的东西。
一个高大的身影推开人群走出来。身高丈二,头顶长着一根黑色的独角。浑身肌肉块块隆起,上面布满青色的鳞片。他走动的时候,周围的小妖纷纷退避。
独角妖王。这镇子上实力最强的几个地头蛇之一。
他没理会地上的门槛,直接踩进大堂。每走一步,地板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和尚。”独角妖王盯着桌子上的星辰钢刀。“这刀我看上了。我没有矿。但我可以用命换。”
唐三藏看着他。“用谁的命?”
“你的命。”独角妖王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青色的妖气从他体内爆发出来,把大堂里的桌椅吹得东倒西歪。猪八戒握紧钉耙,孙悟空扛着棍子站在旁边没动,看着他。
独角妖王根本没把猪八戒和孙悟空放在眼里。他认为只要抢到那把刀,镇子里没人能拦住他。他抬起右手,直接抓向桌子上的星辰钢刀。
他的手距离刀柄只有一寸。
柜台上。罗真翻了个身。
吵闹声打扰了他睡觉。金色的圆团慢慢拉长,变成一个金发少年的模样。罗真坐在柜台上,揉了揉眼睛。他看着那个正伸手抢刀的独角妖王。
罗真张开嘴,打了一个很长的哈欠。
一口暗金色的气流从他嘴里吐出来。气流很细,没有声音,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它飘向独角妖王。
独角妖王的手碰到了刀柄。他正要发力把刀拿起来。
暗金色的气流缠住了他的右胳膊。
变化在顷刻间发生。独角妖王青色的鳞片迅速褪去颜色,变成耀眼的亮金色。金化顺着他的手腕向上蔓延。小臂,手肘,肩膀,脖颈。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条右臂连同右半边身躯全部变成了坚硬、沉重的纯金。
庞大的重量让独角妖王失去平衡。他向右栽倒。
那半边金身砸在地板上。
木板直接粉碎。地基被砸出一个深坑。灰尘扬起来。
独角妖王剩下的左半边身体还在抽搐。鲜血从金肉交界的地方喷出来,很快也被暗金色的法理侵蚀,凝固成红金色的珠子往下滚。他张着嘴,嗓子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嘶嘶声。
客栈门外死一般寂静。几百个妖魔散修屏住呼吸,眼珠子快要瞪出来。
他们看着地上那半坨纯金的妖王,看着那个坐在柜台上打哈欠的金发少年。恐惧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一招。没有法术波动,没有法宝碰撞。打个哈欠,镇上最强的独角妖王就变成了一坨金子。
罗真打完哈欠,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独角妖王。“太硬了,不好吃。”他嘀咕了一句,身体重新缩成金色的圆团,趴回柜台上继续睡。
大堂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唐三藏把账本在手里颠了颠。他看向百花羞。
百花羞手里的笔一直没停,墨汁滴在纸上。她抬起头。
“记下来。”唐三藏指了指地上那一堆金子。“独角妖王半身纯金。重量估算四千斤。这算本次拍卖第一笔意外收入。”
百花羞点头。笔尖在羊皮纸上刷刷滑动。
唐三藏重新看向门外。“还有谁要出价的?”
门外的人群哗啦一下退开十米远。谁也不敢再往前凑。刚才还叫嚣着要换法宝的散修们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云端之上。云层后面藏着四道身影。
四值功曹趴在云头上,手里拿着留影石。石头闪烁着微光,把下方客栈里发生的一切记录下来。
值年功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记下来没有?”
“记下来了。”值月功曹咽着口水。“那金团子同化法理的速度又变快了。独角妖王好歹也有真仙的底子,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唐三藏这手段……越来越黑了。”值日功曹看着下方那张八仙桌和地上的半截金尸。“把波月洞的底子掏空拿来下界洗钱。这笔账最后全都记在金团子头上,因果全让罗真背了。”
值时功曹把留影石收好。“赶紧送回天庭。这事儿超出了咱们能管的范围。”
四道身影化作流光向九重天飞去。
凌霄宝殿。
玉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悬浮着一面玄光镜。镜子里的画面正是客栈大堂里的景象。独角妖王倒在地上抽搐,唐三藏在长凳上拨弄算盘,百花羞在记账。
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
玉帝拿起汤匙,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咀嚼。吞咽。
“太白。”玉帝放下汤匙。
太白金星从旁边走出来,弯腰拱手。“老臣在。”
“你看唐三藏这买卖做得如何?”
“回陛下,空手套白狼。奎木狼的家底成了他换取灵矿的筹码,所得资源最后都会填进那金团子的肚子里。他这是在拿咱们天庭的资产,养他自己的靠山。”
玉帝拿起一块方巾擦了擦嘴。“这和尚开窍了。他知道佛门的因果不好接,干脆把水搅浑。罗真吃得越多,唐三藏手里的牌就越大。”
“那奎木狼……”
“奎木狼技不如人,被抄家也是活该。”玉帝看着玄光镜里那团正在睡觉的金色圆团。“罗真体内的混沌胚胎需要大量的五行法理去填补。他在下界闹得越凶,天庭能往里送的废铁就越多。让水德星君准备第三批报废兵器。过几天直接送到唐三藏的马车前面去。”
“老臣遵旨。”
玉帝重新端起馄饨碗。“告诉四值功曹,不要干预,继续记。朕倒要看看,这师兄弟几个还能从一路上刮出多少油水。”
下界小镇的客栈里。
拍卖会还在继续。星辰钢刀最终被一个戴着黑色斗篷的散修买走。他交出了整整两箱万年玄冰矿。
矿石堆在柜台旁边。罗真伸出尾巴卷起一块,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寒气从他嘴里冒出来,又被他咽了回去。
唐三藏合上账本。这趟波月洞的破产清算圆满结束。
“八戒,把剩下的矿装车。”
猪八戒手脚麻利地把灵矿搬上板车。白骨夫人站回原来的位置,两手搭在车把上。
百花羞把桌椅归位,收起账本和笔墨。她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抽搐的独角妖王,没多作停留,转身走出大堂。
孙悟空走过去,一脚踹在奎木狼的屁股上。
“走了。回车顶上趴着去。”
奎木狼一声不吭。他看着自己那把星辰钢刀被别人带走,看着自己攒了七年的家当换成一堆灵矿喂了那个金团子。他闭上眼,任由孙悟空把他提起来,扔回马车顶上。
唐三藏走出门。他看了一眼依然围在远处不敢靠近的人群。
“起程。”
车轮重新滚动。白马迈开蹄子。板车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马车穿过小镇,向着更西边的地方驶去。街道上只留下客栈大堂里那个碎裂的地板,和半截纯金的妖王躯体。
镇上的人等马车走远了,才敢凑过去。他们看着地上的纯金,谁也不敢伸手去摸。那上面还残留着罗真打哈欠时吐出的暗金法理气息。触之即死。
马车在黄土路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辙印。车厢里,唐三藏拿出炭笔,在账本的下一页写上一个地名。
平顶山莲花洞。
他把炭笔夹回耳朵上,盘算着下一笔进账。
罗真在车顶上打了个滚,换了个姿势,把奎木狼的脖子当成枕头,继续消化刚吃进去的玄冰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