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谢征等所有人都睡了,悄悄起了床。
他没有点灯,摸黑穿上外衣,把剑藏在衣裳里,轻手轻脚地推开柴房的门。
院子里一片寂静,月光洒在地上,白得像霜。
他站在门口,往樊长玉那屋看了一眼。窗户黑着,没有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翻过后院的矮墙,消失在夜色里。
县衙在城东,离西固巷有两炷香的路程。
谢征沿着巷子走,专挑阴影处走,脚步轻得像猫。这是他逃亡路上练出来的本事——走路不出声,藏身不露形。
到了县衙后街,他停住脚步,隐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县衙的后院亮着灯,有人影晃动。
谢征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那是县丞钱有财的身影。那胖子正站在后院的廊下,跟一个黑衣人在说话。
离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
谢征绕到县衙侧面,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后院的角落里。
他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往前挪。
近了,更近了。
“……县丞大人放心,我们寨主说了,这事办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黑衣人的声音,粗哑低沉。
钱有财的声音带着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过这次加税的事,闹得有点大,那些商户……”
“商户怕什么?”黑衣人冷笑,“闹几天就消停了。实在不行,寨主再派人来一趟,砸几家铺子,他们就知道厉害了。”
钱有财干笑两声:“还是别闹太大,上头有人盯着呢。”
“上头?”黑衣人嗤了一声,“你家上头那位,不就是我们寨主的座上宾?怕什么?”
谢征听到这里,心里一动。
座上宾?
县丞上头还有人?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脚步声往这边来。
他连忙缩回阴影里,屏住呼吸。
黑衣人从廊下走出来,往后门走去。经过谢征藏身的地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谢征浑身绷紧,手按在剑柄上。
黑衣人四下看了看,没发现什么,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后门开合的声音响起,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谢征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确认没有动静了,才从阴影里出来。
他绕到后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闪身出去,沿着黑衣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追了两条街,他看见黑衣人拐进了一处宅院。
那宅院不大,但门庭森严,门口还蹲着两个打盹的护院。
谢征没有靠近,远远地看了几眼,记住位置,然后原路返回。
回到西固巷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翻过后院的矮墙,落进院子里。
刚站稳,就听见一个声音:
“去哪儿了?”
谢征浑身一僵,转头看去。
樊长玉站在柴房门口,披着外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说:“出去走走。”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言征。”她说,“你瞒不了我。”
谢征看着她,没说话。
樊长玉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上,最后落在他衣裳上沾着的那片枯叶上。
她伸手,把那片枯叶拈下来。
“你去哪儿了?”她问,声音很轻。
谢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县衙。”
樊长玉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却亮得出奇。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去查县丞?”
谢征点点头。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傻子。”她说。
谢征愣了一下。
樊长玉把油灯递给他,转身往灶房走。
“我去烧水,你洗把脸。”她说,“一身的夜露,别着凉。”
谢征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动。
然后他笑了。
他端着油灯,跟着她往灶房走。
灶房里,樊长玉已经生起了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谢征在她旁边坐下,把今晚看到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黑衣人说的那句“座上宾”时,樊长玉的眉头皱了起来。
“县丞上头还有人?”她问。
谢征点点头。
“那人是冲着什么来的?”樊长玉问,“钱?还是……”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肯定不只是钱。”
樊长玉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猜到什么了?”
谢征没说话。
但他心里确实有个猜测。
县丞上头那个人,会不会跟追杀他的人有关?
那些人来青禾县的时候,县丞那么快就帮着查,还收了他的银子。这背后,会不会有更深的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会查下去。
为了她。
也为了他自己。
水烧开了,樊长玉舀了一盆,端到他面前。
“洗吧。”她说。
谢征低头洗脸。
樊长玉站在旁边,看着他。
等他洗完,她把布巾递过去。
“下次,”她说,“叫上我。”
谢征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樊长玉的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认真得不得了。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她说。
谢征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樊长玉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对了,”她说,“你查到什么,别瞒着我。”
谢征点点头。
樊长玉这才出去。
谢征坐在灶房里,盯着那扇晃动的门帘,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散。
叫上她?
他想。
还是别了。
太危险。
可她那句话,他一直记得。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他忽然觉得,有人惦记着的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