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樊长玉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着,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谢征侧躺着,盯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
他睡不着。
从知道京城来人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该走了。
那些人如果是来抓他的,他留在这儿,会连累她们。
那些人如果是来救他的,他更不能留。当年陷害谢家的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跟他有关的人。只要她们跟他扯上关系,就会有危险。
他必须走。
可他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看她剁肉的样子。刀起刀落,骨断肉开,她专注的时候会微微抿着嘴,眉头轻轻皱着。
舍不得听她喊他“言征”的声音。有时候是大嗓门,隔着院子喊他吃饭;有时候是轻声细语,晚上躺在他旁边,问他今天累不累。
舍不得她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舍不得她生气。她生气的时候会叉着腰瞪他,瞪完了又会忍不住笑,笑着笑着脸就红了。
舍不得她睡着的样子。跟现在一样,安安静静的,像个小孩。
谢征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
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来了。
不能摸。
摸了就更舍不得走了。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心口。
心还在跳。
砰砰砰的,很快。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你是我家人。”
“不赶你走,一辈子都不赶。”
“我也喜欢你。”
他嘴角微微扬起。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酸。
他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站在床边,他低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脸红扑扑的,睡得很香。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她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谢征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身,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柴房里,他点起油灯,坐在草堆上,开始写信。
笔是那支她握过的笔,纸是她平时包肉用的那种粗纸。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樊长玉:
我走了。
别找我,也别担心我。那些人找不到我,自然就走了。
入赘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对外就说,你把我休了。反正我干活也不行,劈柴劈不好,烧水差点烧了厨房,你休我也是应该的。
五两银子,我会还的。等我把事情办完,一定回来还你。
宁娘那边,你帮我跟她说一声。她是个聪明的孩子,以后一定能有大出息。让她好好读书,别荒废了。
还有,你一个人别太累。肉铺的活干不完就少干点,反正你攒的那些钱够花了。要是再有人欺负你,就去找赵大叔,他是个靠得住的。
最后……算了,不写了。
言征”
他把信叠好,压在草堆底下。
又把那封县丞勾结山贼的证据拿出来,放在信旁边。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推开门,他往那屋看了一眼。
窗户黑着,没有动静。
她还在睡。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着那扇门。
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可再舍不得,也得走。
他攥紧拳头,转身,翻过后院的矮墙。
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樊长玉是被宁娘的喊声惊醒的。
“姐!姐夫不见了!”
樊长玉猛地坐起来,披上外衣就往外冲。
柴房里,草堆上,只有一封信和一张纸。
她拿起信,展开。
看完,她愣在原地。
宁娘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姐!姐夫去哪儿了?他为什么要走?”
樊长玉没说话,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往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外冲。
“姐!你去哪儿!”
“追!”
樊长玉头也不回,冲出院子,冲进巷子里。
巷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街坊在走动。
她跑到巷子口,四下张望。
没有人。
她又往前跑了一段,跑到城门口。
守门的老吴头正在开城门,看见她跑过来,愣了一下。
“樊家丫头,这么早去哪儿?”
樊长玉喘着气问:“吴大爷,你看见言征了吗?就我家那个赘婿!”
老吴头想了想,点点头:“看见了看见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出城去了。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办点事。”
樊长玉心里一沉。
“往哪个方向走的?”
老吴头指了指北边。
樊长玉二话不说,就往北边追去。
老吴头在后头喊:“哎!你追什么!他办完事就回来了!”
樊长玉没回头。
她一路跑,跑到城外,跑到山脚下,跑到那片他们一起种过的地。
地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站在田埂上,四下张望。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忽然想起他那天说的话。
“以后,我陪你。”
骗子。
说好陪她的。
说好不走的。
她站在原地,攥紧了怀里的那封信。
眼眶慢慢红了。
可她没哭。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她想起他信里写的最后一句话——“最后……算了,不写了。”
她忽然想,他本来想写什么?
是“等我回来”吗?
是“别忘了我”吗?
还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一定会找到他。
不管他去哪儿。
不管要多久。
她一定会找到他。
然后把他带回来。